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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火烧祠堂那晚,我成了自己的祖宗


子时三刻的更鼓声撞进祠堂时,三老爷手中的朱笔终于落下。

  “除名!”他重重在牒文上画下最后一笔,墨迹在“卿馨”二字上晕开,像团化不开的浓血。

  供桌上十八盏长明灯被穿堂风刮得摇晃,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七张老脸在烛火下忽青忽白。

  五老爷捏着茶盏的手直抖:“三兄,那诏书才下三日……”

  “诏书管的是皇家的规矩!”七老爷将茶盏重重一磕,“咱们卿家的祠堂,轮得到外人指手画脚?”他扯着花白的胡须冷笑,“等明日她被赶出族谱,看那宣王妃的头衔还能护她几时!”

  话音未落,祠堂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穿堂风裹着夜露的湿冷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黄表纸簌簌作响。

  卿馨立在门口,月白缠枝莲纹的裙角沾着雨珠,手里抱着个红漆木匣——正是卿家祖传的族谱副本,锁扣上还挂着她亲手系的红绳。

  七张老脸同时僵住。

  三老爷的朱笔“啪”地掉在牒文上,墨点溅在“除名”二字旁,倒像个张牙舞爪的惊叹号。

  “你……你怎敢来!”五老爷颤巍巍站起身,茶盏“当啷”摔在青砖地上,“子时已过,你早不是卿家人了!”

  卿馨抬脚跨过门槛,木底鞋跟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敲在族老们的心口。

  她走到供桌前,将木匣“砰”地放下,抬眼时眉梢微挑:“我来,是给各位送新规矩的。”

  她打开木匣,取出一叠写满小楷的纸页,封皮上“新卿规”三个字力透纸背。

  烛光映着她的眼,亮得像淬了火的剑:“从今往后,卿家女儿不愿嫁的,可签《退婚书》;被逼迫的,可去宣王府求助。”她将纸页“唰”地拍在供桌上,震得烛台摇晃,“若有族中长辈违了这条——”

  “逐出本族!”

  祠堂里死寂如坟。

  三老爷的手攥着桌沿,指节泛白:“你、你这是以下犯上!”他突然拔高声音,“来人!

  把这逆女给我拿下!“

  可等了片刻,外头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七老爷踉跄着跑到门口张望,回来时脸白得像张纸:“门……门外全是宣王府的亲卫!”

  “宣王府又如何?”三老爷抄起供桌上的青铜香炉就要砸,却在抬手的瞬间僵住——

  祠堂外的雨幕里,一道玄色身影逆着光立着。

  秦昊然的发梢滴着水,腰间的玄玉佩在雨里泛着冷光,身后二十个亲卫持戟列阵,甲胄上的鱼鳞纹在雨幕中泛着寒芒。

  “动她一下。”他的声音比雨丝还冷,“本王明日就请皇上废了卿氏的世袭爵位。”

  族老们的膝盖齐齐一软。

  五老爷扶着桌角才没栽倒,七老爷的茶盏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只剩三老爷还硬撑着:“你、你这是干涉宗族内务!”

  “蒋某倒是觉得,这是公共伦理争议。”

  另一个声音从雨幕里传来。

  蒋钦差撑着油伞走进来,官服的补子在烛火下泛着金光。

  他抖了抖伞上的雨珠,将一卷明黄封皮的文书拍在供桌上:“御史台已立案监察,各位若想上《贪腐纵恶录》,不妨继续。”

  黄媒婆举着油纸伞挤在蒋钦差身后,扯着嗓子嚷嚷:“各位记好喽!

  往后卿家姑娘的聘雁庚帖,都得先拿给宣王府过目!“她冲卿馨挤挤眼,”我今早刚给城南刘娘子家的二姑娘送了《退婚书》——人家说要学您,先读两年女学再议亲!“

  祠堂里的烛火“忽”地窜高,映得族老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三老爷望着供桌上的《新卿规》和御史台的文书,突然跌坐在椅子上,朱笔从指缝里滑落,在青砖地上滚出好远。

  卿馨伸手拿过族谱副本,指尖抚过封皮上“卿氏宗谱”四个烫金大字。

  这是她从小到大每年除夕都要跟着母亲来跪拜的东西,从前总觉得上面的墨香是祖宗的庇佑,如今只闻出陈腐的霉味。

  “各位既然要除名,这族谱我留着也没用。”她转身走向香案,将族谱副本投进烧纸钱的铜盆里。

  火舌“轰”地窜起,映得列祖列宗的牌位一片通红,“往后卿家的姑娘,不必再给这堆木头磕头了。”

  族老们看着跳动的火苗,连呼“造孽”都带着颤音。

  七老爷想扑过去抢,被秦九伸脚一绊,摔了个屁股墩。

  秦昊然站在门口,望着火光里那抹红裙,雨丝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回程的马车上,卿馨靠在秦昊然肩头,指尖还在发抖。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绣着并蒂莲的手套传过来:“怕了?”

  “爽得很。”卿馨仰起脸,火光映在她眼里,“刚才看那族谱烧起来,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被罚跪祠堂——那时候我就想,凭什么我犯了错要给这些木头牌位磕头?

  现在才明白,该磕头的从来不是我。“

  秦昊然低头吻她发顶,雨丝混着他的体温落下来:“你知道刚才像什么吗?

  像一把火把自己烧成了神。“

  卿馨偏头看他,眼尾还沾着笑:“那宣王殿下,愿意娶一个‘成精’的女人吗?”

  他的回答是更深的吻。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娶的从来不是一个女人,是一场革命。”

  当夜,卿府后巷的竹纸铺还亮着灯。

  卿馨伏在书案上写《女子立身十三条》,狼毫笔在宣纸上走得飞快。

  第一条写完时,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停笔轻笑,在“存在本身就是意义”后面加了个句号。

  隔壁偏房里,秦九蹲在炭盆前偷偷抄纸条。

  他妹妹小桃扒着门框看,发辫上的红绳晃啊晃:“哥,这写的啥?”

  “你嫂子说,女人不用非得嫁人生娃才算活过。”秦九把抄好的纸页塞进小桃手里,“明儿你拿给王婶家的阿姐看看,她不是被她爹逼去嫁四十岁的屠户吗?”

  小桃捏着纸页眼睛发亮:“那我明儿就去!”

  “嘘——”秦九竖起手指,“别说是我给的,说是宣王妃写的。”

  数日后,京城的茶肆里飘起新童谣。

  卖糖葫芦的老张晃着拨浪鼓唱:“宣王妃,燃灯人,烧尽礼法旧乾坤。

  不拜祠堂拜己心,从此女儿有姓名——“

  秦昊然握着卿馨的手站在正阳门城楼上,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春风掀起她的披帛,像一朵飘起来的云。

  “下一步?”他低头问。

  卿馨转身勾住他的脖颈,眼波里跳动着和那晚祠堂里一样的火光:“你说呢?

  要不要——把这把火,烧进皇宫?“

  秦昊然低笑,吻她眉心:“好。这次,我不拦你,只护你。”

  风卷着童谣的尾音往南去了。

  朱雀楼的飞檐在春雾里若隐若现,楼前的灯笼铺已经挂出了新样——最醒目的那盏,灯面上用金线绣着“千金问”三个大字,在风里晃啊晃,晃得人心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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