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他来了
省汇演定在十一月十八号,地点在省城的人民剧场。
陆晚晚提前三天就到了,周团长给她和陈敏订了招待所的房间,两个人住一间,上下铺,条件算不得多好,但好在干净。
陈敏睡下铺,陆晚晚睡上铺,第一天晚上,陈敏关了灯之后忽然说了一句:“晚晚,你紧张吗?”
陆晚晚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紧张,”她说,“但我担心一件事。”
“什么?”
“道具,边疆哨所的背景板,上次彩排的时候有一块拼接的缝没处理好,灯光一打特别明显,我跟舞美组说了,不知道他们修了没有。”
陈敏在下面笑了一声,“你这个人,别的编剧担心剧本,你担心背景板的缝。”
“剧本已经定了,担心也没用,”陆晚晚说,“背景板的缝还能修,得盯着。”
陈敏又笑了一声,然后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陆晚晚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到她说:“你年纪不大,做事倒像个老手,带过项目吧?”
陆晚晚心里一动,“带过,”她说,“上辈子的事。”
陈敏以为她在开玩笑,笑着说了句贫嘴,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陆晚晚没有睡,她听着陈敏的鼾声,想着明天的事。
省汇演不是大院里的内部观摩了,是真刀真枪地比,全省十七个剧目,有话剧、有戏曲、有舞剧,《无悔的年华》是唯一一个出自市级文工团的作品,其他十六个,全是从省直院团出来的。
换句话说,他们是唯一的“外来户”,“外来户”要拿奖,得比别人好出一大截才行。
陆晚晚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整场戏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第一场到最后一场,每一个转场、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灯光变化。
过完之后,心里踏实了一些,然后她忽然想起了顾深。
她已经三天没回大院了,走的那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顾深还没起,她留了张条子在桌上:“去省城汇演,三天后回。”
她不知道他看到条子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也不该想这件事。
陆晚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睡觉。
汇演当天下午,最后一次彩排。
剧场不大,六百多个座位,舞台倒是够深,陆晚晚蹲在舞台侧面,盯着背景板的那条缝。
修好了,她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方芳在台上走位,穿着那身改了又改的军装,头发扎成两个辫子,素着脸,看起来真像个十八岁的边疆女兵。
“方芳,”陆晚晚在侧台喊了一声,“第三场那个转身,你别转太快,快了显得急,慢了显得拖,不快不慢正好。”
方芳在台上翻了个白眼:“陆编剧,你比导演还导演。”
“别废话,再来一遍。”
方芳叹了口气,又走了一遍,这次的速度对了。
陈敏从观众席走过来,手里拿着节目单,递给她一张。
“晚上的节目顺序,咱们排第七个。”
陆晚晚看了一眼,第七个,不前不后,位置不错,第一个观众还没进入状态,最后一个观众已经累了,第七个观众正坐得住,评委也精神。
“行,”她把节目单折好放进口袋。
陈敏看了她一眼:“晚上团里不少人要来观摩,有几个省里的老专家也在,你不是一个人,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陆晚晚点了点头,但她知道,她就是一个人。
台上的演员有导演盯着,灯光有舞美盯着,音乐有作曲盯着,只有剧本,出了任何问题,都是她一个人的事。
晚上七点,剧场坐满了。
陆晚晚没有坐在观众席,她站在侧台,从幕布的缝隙里往外看。
六百多个座位,黑压压的全是人,第一排坐着评委,一人面前一张长桌,桌上摆着节目单和笔记本。
前面六个节目,一个比一个正式,第三个是省话剧团的剧目,布景华丽得不像话,光道具就拉了两卡车,第五个是省京剧院的,演员一亮嗓,全场掌声雷动。
陈敏在侧台小声说:“排场真大。”
陆晚晚没说话,她在想一件事,这些剧目的排场都很大,但她的剧本里,没有排场。
边疆哨所的背景板是几块木头拼的,暴风雪是用棉花和风扇做的,电台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设备,外壳上的漆都掉了。
她拿什么跟人家比?
不是排场,是那个在风雪里跑五公里的姑娘。
“下一个节目,《无悔的年华》,京市文工团。”
报幕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陆晚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来。
边疆哨所,背景板上的拼接缝消失了,灯光打得刚好,不亮不暗,像是黄昏。
方芳穿着一身旧军装,站在哨所前面,手里抱着一部老式电台。
第一句台词。
“边疆的风真大啊。”
没有喊,没有煽情,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剧场里安静了。
陆晚晚站在侧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幕布。
后面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她记得方芳在第三场背着电台跑的时候,台下有人吸鼻子,记得第五场女主角在暴风雪里守着信号的时候,观众席一点声音都没有,连翻节目单的声音都消失了。
记得倒数第二场,女主角对着镜子照辫子的时候,有人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是会心的、温暖的笑。
然后是最后一场,十年后。
方芳穿着便装走上台,没有军装,没有电台,只有一个人,站在边疆的风里。
她说:“十年了,风还是一样的风。”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说:“十八岁的时候,我觉得这风能把人刮跑,二十八岁的时候,我知道,这风刮不跑我了。”
剧场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方芳说完最后一句台词,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慢慢暗下去。
黑暗里,不知道谁第一个开始鼓掌。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中间到两边,整个剧场被掌声淹没了。
陆晚晚站在侧台,幕布被她攥得发皱。
她没有哭,但眼眶是热的。
陈敏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散场后,陆晚晚在后台帮演员们卸妆。
方芳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就被几个省里的演员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问:“你这个本子谁写的?”“写得真好!”“最后那场戏我看哭了,真的哭了。”
方芳一边应付一边往陆晚晚这边看,眼神里全是得意,像是在说“你看到了吗,成了”。
陆晚晚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低头继续收拾道具。
她把那部旧电台装进箱子里,把背景板上的螺丝拧紧,把方芳换下来的军装叠好。
这些都是她的活,不是编剧该干的活,但她想干。
“陆编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晚晚转过身。
顾深站在后台的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单位赶过来的。
他的大衣领子竖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被外面的冷空气冻得微微发红。
陆晚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顾深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下午有会,开完就过来了,”他说。
陆晚晚看着他。
从京市到省城,坐火车要四个多小时,下午开完会,赶过来,那就是说他会议一结束就往火车站跑,到了省城又往剧场赶。
“你看了吗?”她问。
顾深沉默了一秒。
“看了,”他说,“从侧台看的。”
陆晚晚又是一愣。
侧台不是观众席,一般人不让进,顾深能进去,要么是跟剧场的人说了,要么是,他到的比开场早,早到能找到一个连票都不需要的位置。
“你几点到的?”她问。
顾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块手绢。
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花。
“擦擦,”他说。
陆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手上全是灰,脸上估计也好不到哪去,眼眶还是热的,鼻头大概也红了。
她接过手绢,没有擦脸,而是攥在手心里。
“你怎么知道要带手绢?”她问。
顾深看了她一眼,“因为你的那个结局,”他说,“我在侧台听了,也需要。”
陆晚晚愣在原地,顾深那个冷面阎王,那个恨不得早点跟她离婚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当着后台来来往往的人,说他在侧台听了她的结局,也需要手绢。
后台嘈杂的声音像是在这一刻被抽走了,陆晚晚攥着手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顾深先开了口,“饭吃了没有?”
“没有。”
“我也没吃,”他说,“走吧,剧场对面有个面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跟不跟?”
陆晚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手绢,看着他的背影,她应该说不跟的。
她应该收拾道具、装箱子、跟陈敏回招待所。
她应该记住这个男人是要跟她离婚的。
但她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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