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 隔墙
“她在查陇右。”段尚说,“她在查,那场火。”
“杜哥,那场火的事,宫里除了先帝,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全。”段尚说,“她是怎么摸到线的?”
“她不用知道全。”杜荷说,“她只要知道,有一年冬天,陇右烧过一场火,烧的不是粮。就够了。剩下的,她自己会拼。”
书房里,静了很久。
窗外的槐树,叶子浓得发黑。
“那场火,烧了十三年。”
杜荷说,“灰都凉透了。现在,有人要把手伸进灰里,看看底下,埋着什么。”
“我们怎么办?”
杜荷走到窗边,看着夜色里的宫城。
立政殿的方向,灯,亮着。
那灯,一年比一年,亮得晚。
城阳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你又睡不着了。”她说。
“她一动,我就知道。”
杜荷说,“这一回,她动的,是先帝的旧账。”
“你怕她挖出什么?”
“我不怕她挖。”
杜荷说,“我怕的是,挖出来的东西,砸的不是我。是这满朝的人,和这十几年,攒下的安稳。”
城阳没说话,把灯芯,挑高了些。
“让她查。”
杜荷终于说,“查到她该查的地方,她自然会停。查到她不该查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
“会有人,让她停。”
城阳看着他,忽然问:“你说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杜荷没答。
他吹灭了灯。
书房里,暗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张,很大的网。
八月十二,段尚被召入宫。
皇后问话。
段尚出来的时候,后背的官服,湿了一片。
他直接来了公主府。
杜荷在府里等他。
段尚一进门,先灌了三碗凉茶。
“杜哥。”他说,“她问了半个时辰。问的全是驿道旧档的事。”
“问了你什么?”
“问贞观二十二年的维修账,为什么在陇右那几段,记得那么粗。”段尚说,“问当年的账房,现在还在不在。还问,那一年的冬天,度支司派去陇右的人,是谁。”
“她连派去的人,都要查。”杜荷说。
“是。”段尚说,“学生说,那人早调走了。她笑了一下,说,段侍郎记性不好。学生心说,不是记性不好,是不敢记好。”
杜荷没说话。
“学生的答话,都是绕着走的。”段尚说,“说年久失据,说经办人已调任。她也不追问。就是笑。笑得学生心里发毛。”
“她不是要你的答案。”杜荷说,“她是让我知道,她在钓。”
“那学生这条命,算是在她案头挂上号了。”段尚苦笑。
“挂上号,是好事。”杜荷说,“她这个人,用人的时候,先看这人经不经得住吓。你经住了。往后,她会高看你一眼。”
“学生宁可,不高看。”
“身在局中,由不得你。”杜荷说,“要么让她高看,要么让她惦记。你自己选。”
“那杜哥,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干看着,是下策。”杜荷说,“可先不能动。一动,鱼就惊了。鱼惊了,她会换个更深的钩。”
段尚似懂非懂,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
“皇后赏的。”段尚说,“一包新茶。学生不敢喝,也不敢不接。”
杜荷接过来,闻了闻。
“好茶。”他说,“留着。等承乾回来,给他接风。”
第二天,承乾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一回,信长了些。
信纸折成三折,是驿站通用的折法。
可折痕里,夹着一片叶子。
是陕州的槐叶,已经干了,还是绿的。
这一回,信长了些。
“七月十八,过陕州。遇雨。官道上有三处坑,车马都陷过。我记了方位,报给了当地的驿丞。驿丞说,修路的钱,上个月就拨下来了,可包工的,只填了面上的土。雨一下,全现了原形。
我把这事,写进了册子。
驿丞看见了,吓得要给我塞钱。
我说,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修路。他说,钱不在我手里。我说,钱在谁手里,谁就欠这条路一场雨。
杜荷,你看,我这双眼睛,第一天,就看见泥了。”
信纸的最下面,还挤着一行小字:
“那驿丞后来问我,要不要跟他去见他的上官。我说,不见。我只管记。见上官,是你们的事。他听了,脸都白了。杜荷,我是不是,太凶了?”
“不凶。”杜荷对着信纸说,“刚刚好。”
杜荷把信折好,递给城阳。
“他这双眼睛,比我想的,还毒。”他说。
“跟你学的。”城阳说。
“我没教他记这个。”杜荷说,“这二十年,是他自己,在泥里练出来的。”
“他信里,没喊一声苦。”
城阳说,“可这叶子,是给我们报平安的。他说,他还好。”
“叶子比字,更真。”杜荷说。
八月十五,中秋。
宫里设宴。
公主府也摆了月饼。
月饼是城阳带着厨子做的。
馅是去年的槐花蜜,和今年的新枣。
狄仁杰带来了宫里的消息。
他这回没翻墙,是大大方方,从前门进来的。
中秋夜,走亲戚,不引人注目。
“先生。”他说,“皇后今日,在宴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先帝打下来的江山,如今路通了,账清了,日子好过了。可越是好日子,越要记得,这路,是谁先走的。”狄仁杰说,“满殿的人,都道皇后念旧。只有学生听出来,这话,是说给您听的。”
“她还朝您的方向,看了一眼。”狄仁杰说,“就一眼。快得,像没看。”
“一眼就够。”杜荷说,“她这个人,看一眼,就什么都说了。”
杜荷放下手里的月饼。
“这月饼,比宫里的,甜。”他说。
“她在提醒我。”他说,“先帝的路,她认得。先帝的事,她也知道。让我别挡。”
“那先生……”
“我不挡路。”杜荷说,“可路底下埋的东西,她自己伸手去挖,挖出的是灰,还是雷,她得自己掂量。”
“学生不明白。”狄仁杰说,“先生明知道她在挖,为什么不拦?先生一句话,满朝都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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