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留京养病
“可还有一层。”
杜荷说,“这表一上,那些递帖子的人,也就明白了。旧主连长安都不留,自己都要走。他们再凑上来,就是害你,也害他们自己。人一散,账,就断了根。”
“一石三鸟。”承乾说。
“是一退三得。”杜荷说,“退,有时候,是往前走得最快的一步。”
承乾想了很久。
“这表,我上。”
他说,“可杜荷,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真觉得,陛下不会准?”
“五成。”杜荷说。
“那五成呢?”
“那五成,就是命。”
杜荷说,“若陛下准了,你就再走一趟黔州。这条路,你走过。怕吗?”
“可还有五成,是更险的。”
杜荷说,“陛下不准,却也不赐宅。把你晾着。到那时候,满朝都会说,看,废太子赖在长安。这比回黔州,更难熬。”
“我熬得住。”承乾说。
“不怕。”承乾说,“路是走出来的。我这二十年,最不怕的,就是走路。”
表文是承乾自己写的。
他写得很慢。
写一句,停一停。
写到「臣本罪人,蒙陛下天恩,得归故里,一睹天颜,死而无憾」,他的笔,抖了一下。
杜荷站在旁边,给他磨墨。
墨磨了又磨。承乾写废了三张纸。
头一张,火气太大。
第二张,怨气太浓。
第三张,他把火气和怨气,都咽下去了。
写完了,他吹干墨,双手捧着,交给杜荷。
“你帮我看看。”他说。
杜荷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好表。”他说,“句句是退。字字是情。”
表文递上去之前,承乾又抄了一份,留在西厢。
“留它做什么?”杜荷问。
“留个念想。”
承乾说,“让这满城的人知道,我李承乾,不是赖在长安不走的。”
表文当天,就递了上去。
第二天,朝会上,李治当殿发落。
他没有准承乾回黔州。
他下了一道旨:庶人承乾,病体未愈,不宜远行。
赐宅一所,禄三百石,留京养病。不预政事。
读旨的内侍,声音拖得很长。
读到「留京养病」四个字时,殿上的人,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咬了牙,有人,偷偷去看许敬宗的脸色。
许敬宗的脸,像被人踩了一脚,又不敢叫。
满朝愕然。
许敬宗之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散朝的时候,有几个老臣,故意从杜荷身边过,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那意思,杜荷懂。
是佩服,也是不服。
他们攒了半个月的那本账,还没来得及递上去,就成了一张废纸。
不,比废纸还不如。
废纸还能写字。
这账,现在谁拿出来,谁就是,跟皇帝过不去。
消息传到公主府。
承乾站在槐树下,久久没有说话。
“赐的宅子,在永宁坊。”
段尚说,“三进的院子,不大,可离公主府,只隔两条街。”
“我去看看。”承乾说。
他真去看了。
拄着竹杖,走了两条街。杜荷陪着他。
路上,有认出他的人,让到一旁,低声议论。
承乾走自己的,目不斜视。
宅子还没收拾,院子里有棵小槐树,刚种下没几年。
“小了点。”承乾说。
“树小,好养。”杜荷说,“跟当年那棵一样。”
承乾笑了:“那这棵,也归我养。”
“搬家的时候,我替你栽一棵大的。”杜荷说。
“不用。”
承乾说,“小的好。小的,我还能看着它,一年一年,长起来。”
“赢了?”城阳问。
“没赢。”
杜荷说,“也没输。是那盘棋,又和了一次。”
“她呢?”城阳说,“她不会就这么认了。”
“她不用认。”杜荷说,“这一局,本来就不是她一个人的棋。她输了面子,赢了时间。”
“什么时间?”
“看我们,怎么用这宅子,怎么养这个病,怎么过日子。”
杜荷说,“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她只会,换个下法。”
果然。
当天夜里,狄仁杰就带了消息来。
许敬宗回府之后,把书房的茶盏,摔了三个。
“摔茶盏,说明他气。”
杜荷说,“可他不该气。这局棋,他本来就是个棋子。棋子输了,该生气的,是下棋的人。”
“下棋的人,没生气?”承乾问。
“下棋的人,从来不在明面上生气。”
杜荷说,“她只会,换一张棋盘。”
三天后,段尚来报。
“杜哥。”
他说,“府里有个旧仆,姓刘,在后厨帮工十几年了。前两天,他家里,来了个人。是宫里尚食局的人。跟他喝了半宿酒。走的时候,留了两贯钱。”
“刘仆这人,我认得。”
城阳说,“老实。他家里的老母亲,病了两年,抓药的钱,都是借的。”
“所以两贯钱,对他,是救命的。”杜荷说。
“您要罚他?”段尚问。
“不罚。”杜荷说,“明日,你从他家走一趟。送半贯钱去,就说,府里知道他家有难。钱不多,是个心意。账,记在明处。”
“这是……”
“她买的是偷偷摸摸。”
杜荷说,“我买的是明明白白。明明白白的钱,买不来背叛。买的是,让他知道,我们知道了。往后,他递出去的话,都会先过一过心。”
杜荷的脸色,沉了下来。
“刘仆说了什么?”他问。
“他没说。”段尚说,“可学生觉得,他不说,才更麻烦。”
“怎么讲?”
“人心这种东西。”
段尚说,“收了两贯钱,就不会只值两贯钱。”
“他还跟刘仆说了一句话。”
段尚说,“说皇后娘娘念旧,知道刘家艰难。往后,每个月,都有。”
“每个月。”杜荷说,“这是按月买,不是一次买断。”
书房里,很静。
承乾坐在角落里,忽然开口。
“我身边没有不可买的人。”他说。
“有的。”
杜荷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最擅长的,就是拿捏人心。”
承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就比比看。”
他说,“她拿捏人心,我拿捏自己。我这条命,从黔州带回来,不是为了给人当棋子的。”
灯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直。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0125/1111069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