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章 旧部的帖子
承乾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我问你。”
他哑着嗓子，“你这二十年，过得好吗？”
杜荷笑了。
“好。”
他说，“有她，有孩子，有这棵树。还有一帮不省心的学生。”
“那就值了。”
承乾说，“你在长安，替我过好。我在黔州，替你看账。二十年，两半。合起来，才是一辈子。”
杜荷说不出话。
他把那盏茶，往承乾那边，推了推。
承乾端起来，一口，喝尽了。
棋下到最后，成了和棋。
黑白两色，在棋盘上，谁也没有赢。
谁也没有输。
两个人相视而笑。
笑了很久，像把二十一年没笑够的，都补上了。
“和了。”承乾说。
“和了好。”杜荷说，“棋不是用来赢的。”
“是用来下完的。”承乾接上。
笑声惊动了廊下的女儿。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跟着傻笑。
城阳放下针线，说：“饭好了。吃饭。”
那天晚饭，吃的是城阳炖的梨水，和新蒸的槐花饼。
女儿吃了两个，还要第三个。
城阳不让，说晚上吃多了，积食。
“大舅舅还没吃。”女儿说。
“你大舅舅是大人。”
城阳说，“大人的胃，比你的大。”
“那大舅舅替我吃。”女儿把饼推到承乾面前。
承乾笑着，掰了半块，慢慢吃了。
一家人，吃了一顿很慢的饭。
那天晚上，狄仁杰来了。
他没走正门，也没通报，熟门熟路地，从侧门进来了。
“大晚上的，什么事？”杜荷问。
“白天不好来。”
狄仁杰说，“这几日，公主府门口的眼睛，比门钉还密。”
“先生。”
他说，“今日，公主府门口，又多了几张帖子。”
“几张？”
“十一张。”
狄仁杰说，“比昨日，多了八张。递帖子的人里，学生认出了几个。有贞观年间的东宫旧属，有被贬出京的旧臣。还有一个，是当年太子府的厨子。”
“厨子也递帖子？”杜荷说。
“递了。”狄仁杰说，“帖子上写着，听说殿下回京，他连夜蒸了一屉您当年爱吃的桂花糕。不敢进门，就放在门房了。”
承乾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糕，明日替我吃一块。”
承乾在灯下，慢慢翻着那叠帖子。
“都回了？”他问。
“都回了。”门房说，“照您的吩咐，帖子收了，人不放进来。”
“收了。”承乾说，“明日，一起烧。”
“等等。”杜荷说，“狄仁杰，你刚才说，今日十一张。这些人，都是自己要来的？”
狄仁杰摇头。
“学生查了。”
他说，“有几个，本来不敢来。是有人给他们递了话。说，太子回来了，去表个态。晚了，就来不及了。”
杜荷和承乾，对视一眼。
“还有更怪的。”
狄仁杰压低了声音，“公主府外头那个茶摊，这几天，多了个生面孔。递帖子的人，进进出出。那个人，一个，一个，都记了下来。”
灯花爆了一下。
“记名单。”
杜荷说，“有人，在给咱们，攒一份结党的账。”
“账攒够了，就要用了。”承乾说。
窗外，长街上，更鼓响了两下。
帖子越来越多。
第三天，十一张。
第四天，第四天，二十张。
到第七天，门房抱回来的，是一整摞。
递帖的人，什么样的都有。
有的在门口站一个时辰，就是为了让街坊看见。
有的把帖子塞给门房，转身就走。
有的，还夹了礼单。
帖子的内容，也什么样的都有。
有写得情真意切的，说二十年不见，只想远远看一眼。
有写得拐弯抹角的，问安是假，打听是真。
还有一张，只写了半句诗。
故园东望路漫漫。
下半句，没写。
承乾把每张帖子都看了一遍，才交给门房。
承乾一张不见。
帖子照单全收。
礼，原样退回。
每天黄昏，他抱一摞帖子到院子里，一张一张，放上灯。
“都认得吗？”
杜荷问。
“认得几个。”
承乾说，“这个字，是当年东宫掌书记的。这个，是看马的。还有一个，我不说。”
“为什么不看人？”
“见了人，这帖子就烧不动了。”
城阳问他：“一个都不见？总有几个，是真心念你的。”
“见一个，就开了口子。”
承乾说，“见第二个，我就得排着见第三个。见完，这公主府，就成了东宫的旧账房。到时候，我没事。他们全有事。”
“那就都不见。”
城阳说，“我替你把门守严。”
说是守门，其实是城阳在门口，替承乾挡了三天。
长公主站在门口，谁还敢硬闯？
有人远远地跪了，城阳就还个礼，说，承乾病着，诸位的帖子，他都看了。
话，也都记下了。
请回。
一来二去，门口的人，散了不少。
程咬金也来了，进门就骂。
“他娘，的！老子当年在太子府蹭饭的时候，这帮孙子在哪儿？现在倒来递帖子了！老承，你可别心软！这帮人里，十个有九个，是来借你的名头，给自己捞本钱的！”
“程伯放心。”
承乾说，“我不见。”
程咬金骂够了，又心疼起来：“老承，你他娘，的也是命苦。好容易回来，连个安稳觉都没有。”
“安稳觉，我睡了二十年，睡够了。”
承乾说，“现在这样的日子，热闹。”
“热闹个屁！”
程咬金说，“等这事了了，老子请你喝酒！不醉不归！”
段尚也从市井上带回了消息。
“茶楼里，都传疯了。”
段尚说，“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叫《太子还朝》。讲到承乾过长街那段，满堂喝彩。还有赌坊开了盘口，赌他能在长安待多久。”
“赌的人多吗？”
“多。”段尚说，“一比三，赌他待不过三个月。”
承乾听了，笑了一下。
“我这个身子，三个月，怕是真的难熬。”他说。
“熬得住。”
杜荷说，“熬得住的人，才配住长安。”
第七天下午，门房进来，说外头有个老汉，在门口站了一个多时辰了。
“说姓甚名谁了？”承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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