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五日极限
“瞒他七天,是极限。”
李世民说,“私市停运七日,凉州那边就会有人察觉。察觉的人报给无忌,无忌只要一天,就能把该烧的烧干净,该埋的埋利索。”
“臣只需要五天。”杜荷说。
“五天?”
“第一天,段尚的审计队进驻叠州,封账。第二天,查粮仓,对编号。第三天,左卫以巡防之名,把私市外围围了。第四天,搜野寺。第五天,人带回长安。”
“万一他跑了呢?”李世民问。
“他跑不了。”
杜荷说,“他的模具在野寺,他铸的印在野寺,他十八年攒下的东西全在野寺。一个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一座寺里的人,不会轻易丢下它跑。
而且十一月,湟水封冻,山路大雪。他一个快六十的老僧,跑得过左卫的骑兵?”
程咬金听得直点头。
“这小子,是把打仗当查账,把查账当打仗。”
程咬金说,“行。左卫这边,老程亲自带队。三百骑兵,不动印信,不发文告,就说去陇右换防。”
“卢国公的人,臣要分两半用。”
杜荷说,“一半在叠州城外二十里埋伏,等审计队的信号。一半直插湟水,围野寺。两头同时动手,不给他留报信的工夫。”
“报信?”程咬金一瞪眼,“私市里还能有他的探子?”
“宋九龄说,私市的人,账房只管账,马贩只管马。可私市开了六年,郑玄应看了六年。这样的人,会不在市里留一双眼睛?”
杜荷说,“所以兵不能进叠州城,要在城外埋伏。等段尚的账查完,该封的封了,该拿的拿了,再动。”
程咬金一拍案子。
“行,听你的。老程的兵,就是你的算盘珠子,你说拨到哪,就拨到哪。”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杜荷。
“还有一个人,朕要让他知道。”
“谁?”
“治儿。”
李世民说,“太子。他该学学,这盘棋是怎么下的。”
杜荷心里一动。
让李治参与收网,既是教导,也是背书。
这件事之后,李治就正式进入了李世民的影子棋局。
而这也意味着,李世民已经开始为百年之后布局了。
“臣明白了。”
“记住,郑玄应,要活的。”
李世民说,“朕要亲口问他。”
接下来的三个月,杜荷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让段尚准备了一份陇右商税异常审计的名目。
叠州私市的进出账目、商税漏缴清单、牲口市交易记录,一样一样做成正式的度支公文。
公文做得极细,细到连私市里三家马行的伙计名字都录了进去。
段尚在度支司熬了七个通宵,把三年间的账目全部抄成格式纸,装了三口木箱。
木箱上贴的封条,是杜荷亲手写的:度支巡覆,十一月启。
第二件,他给狄仁杰去了第二封信。
信里只有两行字:十一月,陇右,收网。
老吴头若还活着,把他带回来。
信使是城阳安排的,走的是嫁妆单上的暗线。
半个月后,狄仁杰的回信到了。
也只有一行字:宋九龄看押中,老吴头有踪迹,十一月见。
第三件,他去了程咬金府上一趟。
不是喝酒。
是看地图。
两人把陇右的地形、叠州的道路、湟水野寺的位置,在沙盘上推演了整整一夜。
程咬金在地图上插了四面小红旗,插完了自己看了一会儿,把其中一面拔下来,挪了两寸。
“野寺的后山有条沟。”
程咬金说,“下雪之后,沟里能藏人,也能跑人。郑玄应若跳了沟,骑兵追不进去。这面旗,得换成步卒。”
杜荷把这条沟记了下来。
后来,这条沟救了他的命。
十一月,长安落了第一场雪。
出发前夜,杜荷在书房里最后清点了一遍。
度支的公文,段尚收着。
左卫的兵符,程咬金藏着。
李治的密旨,他自己带着。
李治。
这三个月里,太子一共见了杜荷五次。
每次都在东宫的书房,关着门。
李治不问他怎么查案,只问三样东西:私市的账怎么走,陇右的地形怎么记,郑玄应这个人该怎么拿。
杜荷一一答了。
最后一次见面,李治说了一句话,让杜荷记到了现在。
“杜师此去,带回来的若是一具尸体,孤就帮不了你了。带回来的若是活人,孤保你在朝堂上,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十六岁的太子,说话已经有了三分帝王气。
城阳抱着槐安进来。孩子已经半岁了,会笑了。
她抓着杜荷的手指,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什么时候回来?”城阳问。
“快的话,一个月。”杜荷说。
“慢的话呢?”
杜荷没有回答。
他摸了摸槐安的小手。
孩子的手心很热,热得像长安城里最暖的一间屋。
“我给你带了东西。”城阳说。
她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杜荷打开,里面是一包槐花干,还有一个缝得极密的香囊。
香囊里装的,是去年秋天收的槐花蜜,封在蜡丸里。
“路上喝。”城阳说。
杜荷把香囊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窗外的雪下大了。
雪片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杜荷看着那片白,忽然想起李世民说过的那句话:陇右的雪,比长安的早。
这一去,是抓一个等了十八年的人。
而那个人手里,还有十七粒铜末。
五更天,杜荷翻身上马。
三百骑兵已经在城外等着了。
没有旗号,没有火把。
马蹄踏在雪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程咬金骑在最前面,回头冲他咧嘴一笑。
“走吧,小算盘。”
程咬金说,“跟老程去陇右,会一会那个等了十八年的老和尚。”
十一月初九。
杜荷和程咬金的三百骑兵,已经在陇右的雪里走了十一天。
越往西走,雪越深。
过了原州,官道上的雪没过了马蹄。
程咬金下令弃官道,走河谷。
河谷里的雪薄些,可风更硬。那风从祁连山下来,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像刀割。
杜荷把脸缩在风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怀里的香囊已经喝空了一丸蜜。
城阳说,剩下的省着喝。
他算了算路程,再有两日,就到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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