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谁在走私
凉州城西四十里的官道上,狄仁杰蹲在一辆翻倒的粮车旁。
车是昨夜翻的,押车的伙计说轮子碾进雨后的车辙里,车身一歪,半车粮食倾在路边。
狄仁杰不管粮食,他管车板。
他取出一块白绢,在车板内侧来回擦了三次,举起来对着西斜的日头看。
绢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绿光。
松脂荧光纹。
和段尚封存在度支司墨样库里的那截凉州假封条,是同一种墨。
“这车是四天前从凉州转运站装的车,装的是秋粮陈米。路引、关条、商税单,一样不少。”
押车的伙计说。
狄仁杰点点头,绕到车尾。
他掀开粮袋看了一眼,米是陈米,成色与民粮无差。
可问题出在车板。
他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板缝。
板缝里嵌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末,混着车轮溅上来的泥。
他抠出一点,放在舌尖上。
微涩,带松脂气。
是松烟墨的灰。
这辆车在装粮之前,车板上铺过一层垫布,垫布上盖过印。
印泥渗过布,落在板上。
一车民粮,装车前垫布,垫布上盖印。
什么印,需要盖在粮车里面?
狄仁杰把白绢折好,收进袖中。
这车粮的调拨单上写的是民粮,从凉州发往陇右叠州。
可民粮的车板上,为什么沾着军粮封条才有的松烟墨?
他给押车的伙计塞了一串钱,问出货主。
“宋记粮栈。叠州城里数一数二的粮行。掌柜姓宋,叫宋九龄。老头和气,账目也清。官府年年查他,没出过半点差错。”
狄仁杰记下这个名字,翻身上马,往叠州去了。
他本来是追老吴头的。
那个左手缺三指的凉州封条核验吏,在渭源驿站换过马后直奔叠州,人进了叠州地界就再没露过面。
如今看来,老吴头消失的地方,和这车粮要去的地方,是同一个方向。
接下来三天,狄仁杰在宋记粮栈斜对门的茶棚里坐着。
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从辰时喝到酉时。
宋九龄每日午时出门一次,去城西骡马市转半圈,回来就再不踏出粮栈。
铺子里的生意不冷不热,进出的都是小宗买卖,账面上挑不出毛病。
第二天午后,狄仁杰跟着宋九龄去了骡马市。
老头在牲口市里走了小半个时辰,问了几家马贩的价,一匹没买。
出市时却在一个卖草料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一筐苜蓿。
狄仁杰远远看着,心里起了疑。
宋记粮栈不养马,买苜蓿做什么?
他让一个差役扮成挑夫,跟那筐苜蓿进了粮栈后门。
差役回来说,苜蓿没有进仓,直接搬进了后院西墙下的一间偏房。
偏房门上挂着锁,锁眼里塞着油泥,不像是常用的样子。
第三天,狄仁杰在茶棚里多要了一碟胡饼,慢慢嚼着,看宋九龄又出了门。
这一次,老头在骡马市只转了半圈就折了回来,走路比前一天急。
狄仁杰放下半块饼,心里有了数。
宋九龄今天不是去看马的。
是去等人。
没等到。
但狄仁杰盯的不是账。
他发现每隔十天,就有一辆骡车从叠州城外西面的山道上下来,在粮栈后门停一炷香的工夫,卸下三坛酒,掉头就走。
那骡车卸酒时,车夫左右张望的样子,比盗墓的还小心。
狄仁杰隔街用铜镜反过光,看过一眼那酒坛的封泥。
泥色暗红,泥面有纹。
和程咬金府上被换了六年的酒坛封泥,是同一种泥。
五月二十八夜。
狄仁杰带着缉捕文书和四名差役,翻进了宋记粮栈的后院。
宋九龄没有跑。
六十出头的老头,坐在账房里,灯下算盘拨到一半。
他抬头看见狄仁杰,手停在算盘上。
过了一会儿,他把珠子一颗颗拨回原位,叹了口气。
“后生,你比老朽算的,来得晚。老朽上个月就寻思着,该来了。”
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
“宋掌柜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老朽只知道早晚会有人来。做这行的,心里都有数。”
“哪一行?”
宋九龄不说话了。
狄仁杰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第一样,从车板上擦下来的白绢,绿光还没褪尽。
第二样,凉州转运站近三年军粮调拨单的抄本,其中十三份的押运官名字,与宋记粮栈进货册上的供货人逐一重合。
第三样,一张画像,画的是后门卸酒的骡车,车夫的脸、酒坛的封泥纹路,纤毫毕现。
“宋九龄,贞观年间魏王府仓曹参军。贞观十七年魏王降封,你上了告老的折子,回了叠州老家。
这六年,你的粮行卖出去的民粮,比叠州全城的口粮还多三成。多出来的粮,卖给了谁?”
宋九龄盯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后生,你说的什么军粮、什么押运官,老朽听不懂。”
他说,“粮行开了六年,账册全在。你要查,明日让柜上把账本送到衙门去。”
“账本我看过了。”
狄仁杰说,“你柜上的账,做得太干净。进货多少,出货多少,损耗几厘,样样都对得上。可正是太对得上了。
六年间,粮行没有一斗霉粮,没有一袋鼠咬,没有一次水浸火燎。宋掌柜,做粮食生意的,账能做到这个份上,不是会做生意,是会做假账。”
宋九龄的眼皮跳了一下。
“还有你那间偏房。”
狄仁杰盯着他,“门上挂锁,锁眼塞着油泥。里面存的什么?”
宋九龄的脸色变了。
“你要我现在打开那扇门,还是要等官差来开?”
狄仁杰说,“门一开,里面的东西摆在公堂上,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到了那时候,你身后的人会来救你吗?”
老头的手开始发抖。
他抖着摸起桌上的茶碗,没喝,又放下。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后生,你查案的本事,比大理寺那帮人强。”
他说,“可你知不知道,你查的这条线,上头是谁?”
“我正想听你说。”
“老朽说了,你未必敢记。”
“你说,我记。”
宋九龄又叹了口气,像是把攒了六年的气一下子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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