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非常人可及

第一百三十四章  非常人可及

何朗浑身一凛，手里的拂尘差点脱手，慌忙垂下头，带着内官刻在骨子里的惶恐，道：“陛下，这是军国大事，不是奴才一个内官可以随便多嘴的。”

丁景辞缓缓转过身来，烛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幽深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他看着何朗，态度不是在朝堂上对一个奴才下旨，道：“现在就你我两个人，不必拘着，朕的老四有出息，他是第一个，敢在朕面前把这四个字说出来的人。”

何朗抬起头，迎上丁景辞那双难得露出波澜的眼睛，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陛下，明月亲王殿下的确超凡脱俗，雄略滔滔，非常人可及。”

“若真有那么一天，陛下将大任托付于他……假以时日，奴才不敢说别的，但有一件事，奴才敢拿这颗脑袋担保，我大元皇朝，必将傲然立于诸国之上。”

丁景辞听完，忍不住的笑出声来，道：“你何朗啊！说话永远都是这么滴水不漏，跟了朕大半辈子，还是这副老脾气，生怕哪个字用错了被风吹到墙外去。”

他拿手指虚虚点了点何朗，揶揄道：“你倒不如把心里那句大实话直接说给朕听，朕在位的年月里，怕是看不到一统天下的那一天了。”

何朗脸色一下变了，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道：“陛下，奴才万万不敢这么想！”

丁景辞白了他一眼，大袖一挥，道：“干什么？起来！这里没有外人，朕跟你说话，不是跟朝臣说话，你不用跪。”

何朗诚惶诚恐抬头，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道：“陛下万寿齐天，如日之升，奴才断然没有半分那样的念头，天地可鉴。”

丁景辞没有接他的表忠，转身在舆图前踱了两步，烛光在他背后投下巨大影子，把何朗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你是最了解朕的人，那你告诉朕，你又有多了解朕的老四？”

何朗跪在地上愣了愣，没想到话题会从一统天下忽然拐到丁墨轩身上。

他定了定神，缓缓起身重新站好，两只手在袖中绞了绞拂尘的柄，道：“陛下，奴才没有识人之明，不敢妄议天家子嗣。”

丁景辞抬手一指何朗的鼻子，冷声道：“你少给朕来这一套，皇宫内外，宫女太监加上飞鱼卫不下十万人，你管得井井有条，针插不进水泼不透，这叫没有识人之明？”

“你的本事，朕心里有数，不在周斯和黄嘉诚之下，朕现在不是问内侍省总管，朕是在问你，给朕一句实话，你，怎么看老四？”

何朗心头翻涌起一阵苦涩，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是真的不打算让他躲了。

在这位陛下面前耍心眼是没用的，谁也耍不过。

他沉默了几息的工夫，在肚子里把措辞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这才字斟句酌的说道：“陛下既然要听奴才的实话，那奴才就斗胆直说了。”

“以奴才这点微末的眼力来看，明月亲王殿下若是得了机会，没准……真能把我大元一统天下的宏愿，从纸上搬到地上。”

丁景辞听完，没有立刻接话，站在舆图前沉默了好一阵，烛火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明的那一半是满意，暗的那一半藏着比满意更深的东西。

“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说完，他不再看何朗，走向那座八卦高台，大袖翩翩拾级而上。

道袍下摆拖过金砖，在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他重新在那方蒲团上盘膝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何朗站在原地怔了好一阵，看着高台上那尊纹丝不动的身影，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轻手轻脚退出天命殿，双手握住门环，将那两扇沉重的殿门合上。

……

会同馆。

丁墨轩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陈中怀里一抛。

会同馆门口几十名礼部府兵跪了一地，甲胄磕地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动作整齐得像是操练过无数遍。

“都起来吧！”

丁墨轩脚步没停，带着陈中径直跨进了会同馆的大门。

跪在地上的几十名府兵站直身子，目送那道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门洞深处，眼睛里亮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现如今的明月亲王，在整个京城已经被传成了神。

大元的英雄，大元的战神，大元那座最坚固的护国之墙。

这些府兵们彼此对视了一眼，从同伴的眼神里读到了同一种东西。

刚才那个活生生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的人，就是三天前在崇武门下，把回风铁爻突骑碾成粉末的人。

……

“外臣参见明月亲王殿下。”

丁墨轩刚踏进会同馆正堂，两名回风使团的官员就迎了上来，躬身行礼，礼节周正，脸上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丁墨轩没跟他们客套，径直走到正堂主位的椅子前一撩袍摆坐了下去，开门见山的问道：“你们姜大帅呢？”

两名回风官员对视了一眼，目光交流里满是迟疑。

其中那个胡子花白的老者往前迈了半步，腰弯得更深了一些，道：“启禀殿下，我们元帅身体不适，正在内室休养，今日恐怕不便……”

丁墨轩手掌一挥，道：“不用跟本王演这种戏，装病，吐血，保全最后一丝颜面，这招还是本王教他的。”

那花白胡须的回风官员顿时愣住了，一个字都接不上来，只能把腰弯得更低。

就在这时，侧边的内屋忽然传出一阵干瘪的掌声，在这安静的正堂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从里面挑开，姜秉烛身着一袭黑色蟒袍，缓缓踱了出来。

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苍白里透着一层灰败，眼窝深陷，唇色发乌，那头花白的头发似乎都在一夜之间又白了几分。

但那双眼睛里的精光，依旧锋利得像一把没有卷刃的刀。

“明月亲王，你一代少年英雄，怎么如此咄咄逼人呢？”

姜秉烛在丁墨轩对面站定，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道：“连长辈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要伸手扯下来，这可不大像晚辈该有的分寸。”

丁墨轩偏过头，迎上那双老而弥辣的眼睛，嘴角浮现一抹淡然笑容。

“铁打的姜大帅，没那么容易倒，说出去也没人信，扯遮羞布这种事，对你我没意义，咱们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姜秉烛盯着丁墨轩看了两秒，然后转头朝那两名官员摆了摆手。

两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他又朝旁边奉茶的侍女抬了抬下巴，侍女也放下茶盘，低头碎步退下，顺手将门带上了。

直到这时，姜秉烛才走到丁墨轩身旁的椅子上坐下，道：“怎么样，当英雄的滋味，还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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