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臣来请罪

第一百二十一章  臣来请罪

“碗这里有。”

陈中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捏着几只粗陶碗，一只一只递给周易准。

萧乐瑶也把酒坛递了过去，周易准接过来，蹲在石块旁开始一碗碗斟酒。

陈中和萧乐瑶趁他倒酒的工夫，目光在丁墨轩脸上飞快过了一遍。

两人心里都在转同一个念头，周易准今天忽然登门，周家跟明月亲王之间向来不咸不淡，这回主动凑上来，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但眼下东宫在武英殿挖墙脚才是火烧眉毛的事，周家这时候递橄榄枝未必是坏事。

“来吧！”

周易准端着两碗酒站起身，将其中一碗双手递到丁墨轩面前，然后朝陈中和萧乐瑶努了努下巴，道：“你们二位自己端了，我就不伺候了。”

陈中和萧乐瑶也没客气，各自弯腰端起一碗。

周易准把自己的酒碗举到丁墨轩面前，敛了笑意，正色道：“臣今日来，第一碗酒，是恭贺亲王殿下旗开得胜，一战扬我国威，威震列国……”

他还要往下说第二，丁墨轩已经抬手一摆，干脆利落打断了，道：“有第一就够了，第二不用说了。”

说完，他拿碗底在周易准的碗沿上轻轻一碰，仰头一口灌了下去，喉结滚了两滚，碗底朝天。

周易准端着碗愣了一拍，显然没想到丁墨轩会堵得这么干脆，但很快回过神笑笑，同样一口喝干了碗里的酒。

陈中和萧乐瑶再次对视一眼，都没出声，各自仰头饮尽。

丁墨轩舔了舔嘴唇，回味了一下，微微眯起眼睛，道：“一百一十年的鲜丰醇果然够劲，这酒放眼京城，也就小相能舍得拿出来了。”

周易准端着空碗，脸上浮现复杂笑意，道：“亲王殿下，这第二句话您还是让臣说出来吧！话憋在心里，跟酒堵在嗓子眼一样，不吐不快。”

丁墨轩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慢悠悠走回自己刚才的位置上坐下，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喝了你的酒，自然得听你把话说完，行，你说吧！”

陈中和萧乐瑶也端着各自酒碗，围着篝火坐了下来，火光在三人的脸上跳跃，把他们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周易准没有马上说话，站在篝火旁，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直落在丁墨轩脸上，道：“臣知道，决战地点的事，亲王殿下心里窝着火。”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没有刚才那股自来熟的粗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坦诚，道：“殿下一定觉得，是我们内阁在背后搞鬼，是臣在故意搅局，想坏殿下的计划。”

丁墨轩没有接话，提起酒坛给自己碗里斟满，又侧过身给萧乐瑶和陈中的碗里一一添上。

周易准看着丁墨轩这副不置可否的姿态，苦笑道：“没错，臣心里确实有气。”

“但臣的气，还没大到要拿国事来撒的地步，更没大到要坏亲王殿下的军机大事。”

“这件事，事出有因，臣今天来，就是想把这个因，当面给殿下说清楚。”

丁墨轩端起碗，浅抿了一口酒，道：“本王得罪小相了？”

周易准目光一凝，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郑重吐出一个字：“是，龙武军总兵郑龙的事，殿下，您办得欠妥。”

丁墨轩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嘴边，眼中闪过一抹光芒。

果然是郑龙。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周易准。

“外面都在传，郑龙是小相的结拜兄弟，本王原本还以为是谣言，这么看来是真的？”

“郑龙不是逆贼。”

周易准有些激动，篝火映在他脸上，把那份急切照得清清楚楚。

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子踩在炭火溅出的火星上，道：“亲王殿下，这件事你怕是被人当了刀使……”

丁墨轩直接打断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周易准脸颊抽搐了一下，喉结滚了好几滚，似乎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或者能说到什么份上。

他目光往东边扫了一眼，道：“龙武军那摊子水有多浑，殿下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龙武军提督顾子谦，那是东宫的人，这件事，殿下不会不知道，可陛下为什么要把郑龙放进去当总兵？”

“就是因为东宫在龙武军里手伸得太长了，陛下要用郑龙去卡他的脖子，制衡那个姓顾的。”

“这是我们周家举荐的人不假，可这套人事布局，是陛下亲自点头的。”

“郑龙坐在那个位子上，本身就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专门用来顶东宫的棋子。”

“小相。”

陈中忽然从篝火旁站了起来，目光越过跳动的火苗，直直锁定在对方脸上，道：“你知不知道，回风帝国这一战，对亲王殿下意味着什么？对整个大元皇朝意味着什么？”

周易准转过来，迎上陈中的目光，没有闪躲，重重点了一下头：“当然知道，这一战，是为了替东宫擦屁股。”

“他捅出来的烂摊子，他收拾不了，最后是亲王殿下被架到了火上，打赢了是替太子补天，打输了就是亲王殿下自己把脑袋递上去。”

“殿下是被逼到悬崖边上打的这一仗，退半步就是粉身碎骨，这些事，臣心里有数。”

陈中往前逼了半步，沉声道：“既然你心里有数，那你就该明白，龙武军的掌控权对殿下来说，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在那个节骨眼上，殿下没有退路，也没有时间，郑龙挡了路，殿下只能碾过去，不是郑龙该不该死的问题，是殿下没得选。”

周易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反驳解释，只是沉默听完，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丁墨轩身上。

篝火把丁墨轩侧脸勾出一条明暗分明的轮廓，他依旧坐在那里，一只手里转着烤肉的铁钎，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

从头到尾，周易准和陈中这番针锋相对的对话，他一个字都没有插。

周易准看着他这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忽然膝盖一弯，噗通一声跪在了篝火旁的沙土地上。

膝盖砸下去的力道不小，溅起一小片细碎的沙尘。

“亲王殿下，正是因为后来把殿下的处境想明白了，臣才追悔莫及，今天来，不是来解释的，是来请罪的。”

他双手一展，袖口扫过地面，整个上半身伏了下去，额头重重叩在沙土地上。

“为了一时之气，差点坏了殿下以命相搏的决战大计，臣，百死莫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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