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全城

青木落网半个月后，北平侨商经营许可复核制度正式推行。范围从东街扩展到全城，涉及所有外国侨商注册商行，共一百三十七家。商会和警察署联合工作组设在虞记工坊隔壁的小楼里，沈虞把二楼腾出来做了临时办公室。

复核开始第三天，周署长拿着一份名单来找沈虞。名单上十七家商行在初次审查中被标注为存疑——注册资料不全、经营范围与实际业务不符，或与佐佐木纱厂有过频繁的资金往来。

“这十七家里面，至少五家是佐佐木的壳公司。还有三家跟天津的药品走私路线有关。”沈虞用红笔在名单上圈出八家，递给周署长，“军情处那边已经核实过了。剩下的九家需要实地核查。”

周署长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她连军情处的核实结果都拿到了。

“实地核查我来安排。不过沈掌柜，你跟督军府那边——”

“正常协作。”沈虞翻开账本，开始核算虞记当月出货量，话题切换得毫无痕迹，“第五批军需订单今天交货，质检报告已经送给赵处长了。下一批订单的原料昨天全部入库，春草在盯着抽样。”

周署长不再追问。正常协作——军情处的保密名单都能拿到，这叫正常协作。但他没有多嘴。这位女掌柜说正常就是正常，问了反而显得自己不懂规矩。

傍晚，天津卫的关掮客发来电报。电报只有一行字：天津三处联络站已查封，药品走私路线中断，抓获六人。阿蘅把电报送到沈虞手上时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动。大小姐上次去天津卫只待了一天，跟关掮客喝了杯咖啡。三个月后，整条药品走私路线被连根拔起。

“给关先生回电：收到，辛苦。他这次的酬劳按双倍付，从虞记的公账走。”

阿蘅点头记下。沈虞把电报归档，翻开账本，在“药品走私路线”旁边画了一道横杠——封存。然后翻到下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待办事项：日方新负责人，身份待查，化名“松本”，预计本月入境。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春草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刚下线的第一批白玫瑰商标成衣。这批成衣用的是虞记自纺的坯布，从纺纱到成衣全流程自产，成本比外购坯布低了四成。白玫瑰商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春草把成衣挂在样衣架上，退后两步端详了好一会儿。

“大小姐，咱们自己的布做的旗袍，比进口洋布还好看。”

“成本呢。”

“比外购坯布低了四成，出货价不变，毛利翻了一倍。”春草念完数字自己都愣住了。

“明天把第一批自产成衣送到钱太太府上，白玫瑰商标的定制礼盒同步上架。”沈虞拍了拍春草的肩，帮她正了正衣领，“你现在是虞记的大管家了。拿出大管家的样子。”

第二天，白玫瑰商标的定制礼盒正式上架。礼盒用的是素白硬纸板，正面烫银印着白玫瑰徽标，内衬是浅灰色软缎。首批五十盒当天售罄，预订排到了下个月。钱太太收到礼盒后当天就穿着虞记的新款旗袍去了茶会，回来时捎了句话：白玫瑰的礼盒比汇丰洋行的进口货还体面，以后送礼只认虞记。

沈虞正带着春草和阿蘅在工坊里做全厂设备检修，听完传话只是笑了一下，继续检查纺纱机的皮带松紧度。汇丰洋行的进口货。一个月前商会里谁敢说虞记比汇丰体面，那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现在钱太太说这句话，没有人觉得不妥。

就在同一天，报纸上登出消息：天津药品走私案告破，北平侨商复核第一阶段完成，十七家违规商行被注销经营许可。报道里提到“商会常务理事沈虞女士协助警察署完成侨商资质核查”，配了一张虞记工坊的旧照片。

沈虞把报纸折好，夹进账本扉页。然后在待办事项“日方新负责人”旁边打了一个星号。一个月内，把全城所有侨商复核完。等松本入境，迎接他的将是一座没有暗桩的城。没有佐佐木，没有青木，没有任何一个合法的壳公司能替他打掩护。日方再想渗透北平的商业网络，得从零开始。

春草从外面跑进来：“大小姐！督军府来人了，说傅督军明天回军营，今晚想请您过去一趟。”

沈虞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傅沉渊的伤养了大半个月，以他的性子能躺半个月已经是军医摁着的结果。明天回军营，今晚请她去——应该是军情处收到了关于松本的新情报。

“走吧。”她跨出门槛。

春草追出来，手里举着她的外套，嘴里念叨着“大小姐您头发还没重新梳一下”，但沈虞已经上了黄包车，只丢下一句“把明天要送去商会的那批侨商复核终审文件整理好，我回来要看”。黄包车拐过东街口，虞记工坊的灯还亮着，纺纱机的声音隐隐传出来，整条街都听得到。全城侨商复核第二阶段明天开始，第五批军需订单下月交货，白玫瑰商标的定制礼盒预订已经排到了下个月底。

还有一件事别人不知道。她已经让关掮客帮忙查了松本的入境路线——从大连坐船，经天津，化名“松本”，真实身份是日军华北情报课的副课长。上一世她读原著时见过这个名字，在书的最后几页，只提了一句。松本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北平建立一个全新的情报网，代号“梅机关”。而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彻底切断军需处的民用供应商链条。

虞记是军需处最大的民用供应商。所以松本的第一刀，一定是冲着虞记来的。她的时间不多，但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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