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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神像之下现幽径


柜台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瘦瘦的,左颧骨上有一颗黑痣,跟王掌柜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脚上蹬着一双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肩上搭着一个布褡裢,褡裢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

他正在跟王掌柜结账,把银子和铜钱从褡裢里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

数得很仔细,每数完十枚就停下来,用袖口擦擦额头上的汗。

上官沉舟走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继续低头数钱。

但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数数的节奏被打乱了,过了两三息才恢复。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上官沉舟的眼睛。

他认出她了。

或者,他知道她是谁。

她不动声色,走到柜台另一边,假装在看药材。

王掌柜把银子和铜钱点清,装进一个布口袋里,递给姓赵的。

姓赵的把口袋塞进褡裢里,搭在肩上,转身要走。

上官沉舟拦住他。

“赵老板,你的川蜡是从哪里进的?”

姓赵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像一只被堵在巷子里的野猫。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也想做蜡丸生意,想找个靠谱的货源。”

姓赵的说:“我的货是替人代卖的,货源不能说。”

“那你能帮我引荐一下吗?”

“不能。”

姓赵的绕开她,快步走出药铺,朝巷子深处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不是普通人走路的速度,是练过武的人特有的那种快——步幅不大,但频率很高,脚掌落地时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上官沉舟跟了上去。

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也故意没有加重,普通的走路速度,普通的脚步声。

她要让他知道她在后面跟着,但又不能让他觉得她在追他。

姓赵的回头看了她一眼,加快了脚步。

她也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巷子,到了一片老居民区。

这里的房子都很旧了,墙皮剥落,瓦片上长着青苔,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姓赵的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来,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

刀不长,但很宽,刀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不是新锈,是陈年老锈,说明这把刀用过很多次,沾过很多血。

他把刀尖对着上官沉舟,声音很沉,带着威胁:“你再跟着我,别怪我不客气。”

上官沉舟没有退,也没有停。

她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离刀尖只有两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这个距离,姓赵的一刀刺过来,她最多只有半息的反应时间。

但她不怕。

她袖口里的十二根银针已经滑到了指尖,针尖朝外,随时可以射出去。

她说:“赵老板,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想问你,这包川蜡是从哪里来的。”

她从袖子里取出那枚蜡丸的碎片,摊在掌心里。

姓赵的看了一眼那碎片,脸色微微变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紧了,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川蜡,跟你卖给王记药铺的川蜡是一样的。这枚蜡丸里包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句话——‘今夜子时,城隍庙后殿,来见你的人头。’”

姓赵的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刀尖晃了晃,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寒光。

“赵老板,你认识那个穿黑斗篷的人吧?”

姓赵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突然转身就跑。

他的速度很快,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几步就窜出了十几尺远。

但上官沉舟比他更快。

她右手从袖口抽出一根银针,手腕一抖,银针脱手飞出。

银针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一道极细的银光闪过,正中姓赵的后颈。

针扎在风府穴上,入肉三分,不深不浅,刚好卡在穴位里。

姓赵的脚步一滞,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在窄巷子里来回回荡。

上官沉舟走过去,弯腰捡起短刀,在手里掂了掂。

刀很重,重心偏前,是砍人用的,不是刺人用的。

刀刃上的暗红色锈迹仔细看不是锈,是干涸的血。

一层一层的血,旧的干了,新的又覆上去,积了厚厚一层。

她把刀插在旁边的墙缝里,然后伸手拔出姓赵后颈上的银针。

姓赵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

他只是腿软了,膝盖弯曲,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滴。

“那个穿黑斗篷的是谁?”上官沉舟问。

姓赵的喘着粗气,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替他送信?”

“不是送信。是有人让我把这包蜡丸放在沉舟阁的门口。那个人给了我一两银子,我就放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天黑,看不清。个子比我高一点,比我壮一点,穿着一件黑衣服,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

“声音呢?”

“没有说话。他给我银子,我拿了银子就走了。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上官沉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

他的眼神很散,瞳孔放大,是恐惧的表现。

这种眼神很难伪装,他说的是真话。

“赵老板,你替人跑腿送东西,不知道送的是什么。这事我不追究。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那个人再找你,你来告诉我。”

姓赵的连连点头。

上官沉舟转身走了。

她走出巷子,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姓赵的还站在那里,捂着自己的后脖子,脸上的表情又怕又疼,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没有回头,快步走远了。

萧千帆从扬州回来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找上官沉舟。

他在医馆门口下马,马鞭往门框上一挂,大步走进来。

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劲装,腰里别着大理寺的铜牌,脚上蹬着黑靴子,风尘仆仆,脸上的倦意很重,眼窝比三天前深了一些,但眼睛很亮,像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将军。

上官沉舟正在诊室里给一个老大爷号脉。

老大爷咳嗽了半个月,痰里带血丝,家里人吓坏了,以为是痨病。

上官沉舟号了脉,又看了舌苔,说不碍事,只是普通的风寒咳嗽,吃几副药就好了。

她开了方子,让李香寒去抓药,老大爷千恩万谢地走了。

萧千帆在旁边等着,等老大爷走了才开口。

“你的信我看了。”

“张真人的事查了吗?”

“查了。玄妙观确实有问题。”

萧千帆从怀里取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的手下这几日调查的结果。

“玄妙观的张真人,法号清虚,今年五十八岁,在玄妙观当了二十年的住持。这二十年里,玄妙观的香火钱每年都在增长,从最初的几百两到现在的上万两,翻了几十倍。”

“香火钱多,说明道观经营得好,不能算问题。”

“问题不在于香火钱多,而在于这些香火钱的去向,”萧千帆翻开第二页纸,“我让人查了玄妙观近五年的账目,发现每年有大约七成的香火钱没有入账。账本上写的是一千两,实际收入是三千两,那两千两去哪了?”

“私分了?”

“不止。我的人查了观里的道士,发现他们这几年花钱大手大脚。一个普通的道士,每个月的月例银子是二两,但他们穿的鞋是杭州产的绸面鞋,一双要五两银子。吃的饭里有肉有鱼,比一般的百姓人家还好。这些钱从哪里来的?”

“张真人给他们的?”

“对。张真人每个月给观里的道士发额外的‘津贴’,少的三五两,多的十几两。一年下来,光是‘津贴’就要支出上千两。”

上官沉舟想了想,说:“私盐的利润很大,每年几万两。张真人拿这些钱养着观里的道士,让他们替自己卖命。”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私盐的事还没有查到直接证据。账本上没有写‘私盐’两个字,只写了‘杂货’‘货物’之类的代称。我们需要找到私盐的实物,或者找到经手私盐的人证。”

“玄妙观的后院里有一条地道。”

萧千帆抬起头看着她。

“城隍庙那个男人说的。他说后殿的神像下面有一条地道,通向城外的一个盐商庄子。”

“你信他?”

“不信。但值得去看看。”

萧千帆站起来,把桌上的纸收好,塞回怀里。

他走到门口,拉了拉马鞭,回头说:“我去玄妙观看看。你别去,在家等着。”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既然敢约你去城隍庙,就说明他不怕你。他怕的是我。我去了,他不敢露面。你去了,他可能会对你动手。”

上官沉舟想了想,没有争辩。

她点了点头,说:“那你小心。”

萧千帆出了医馆,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上官沉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李香寒端着一碗药从后院出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巷口。

“小姐,萧大人每次来都匆匆忙忙的,像是有鬼在后面追他。”

“他有公事在身,不能耽搁。”

“什么公事?不就是查案吗?查案也可以坐下来慢慢说啊。”

上官沉舟没有回答,转身回了诊室。

萧千帆在玄妙观的后殿神像下面,果然发现了一条地道。

地道入口在后殿的神像后面。

神像的底座是一块青石板,青石板看起来是死的,但用脚踩一踩,边缘有缝隙。

萧千帆让人把石板撬开,下面是一级一级的石阶,石阶向下延伸,通向黑暗深处。

他点了一个火把,沿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青砖砌的墙壁,墙壁上每隔一丈就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风吹进来,火把的火苗呼呼地晃动。

走了大约三丈深,才到地道口。

地道比石阶更窄,萧千帆只能侧着身子往前挪。

火把的烟在狭窄的空间里散不出去,呛得他不停地咳嗽。

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地道开始向上倾斜,又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了一扇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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