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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玉镯留名觅婉娘


“周秀娘跟观天阁的联系人,是长安的一个商人,叫周德茂。”

“周德茂?”

“对。他是周秀娘的弟弟,在长安开了一家绸缎庄。观天阁通过他联系周秀娘,采购苏州的丝绸。”

“周德茂在长安?”

“对。我已经给长安的大理寺同僚发了文书,让他们查周德茂。”

“好。”

萧千帆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上官姑娘,我要回长安了。”

上官沉舟愣了一下:“回长安?”

“对。大理寺召我回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什么时候走?”

“明天。”

上官沉舟沉默了片刻,说:“一路顺风。”

萧千帆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他转身走出了医馆。

上官沉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李香寒走过来,小声说:“小姐,萧大人对你有意思。”

“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上官沉舟没有回答,转身回了医馆。

她坐在诊室里,给病人看病,开方子,抓药。

一切如常。

但她的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

萧千帆走了,观天阁的线索断了。

但她不会放弃。

她会继续查,继续找,继续破案。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苏州织造府的后花园里,有一株百年杜鹃。

这株杜鹃是织造大人的祖父从岭南移栽来的,经过三代人的精心培育,长得枝繁叶茂,花开时节满树绯红,是苏州城一景。

但今年春天,这株杜鹃开出的花,颜色不对。

不是绯红,是血红。

第一个发现异样的是花匠老周。

那天清晨他照例去花园浇水,远远看到杜鹃树下落了一层花瓣,颜色深得不正常。

他走近了看,花瓣不是落下来的,是从枝头掉落时就已经是那个颜色——暗红发黑,像凝固的血。

他伸手去捡,手指刚碰到花瓣,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

老周在织造府当了二十年花匠,什么样的花草腐叶没闻过,但这股臭味不一样。

他顺着臭味低下头,发现泥土表面有几条细小的裂缝,裂缝里渗出的不是水,是暗红色的液体。

液体顺着泥土的缝隙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细的线,流向旁边的排水沟。

他趴在地上,往裂缝里看了一眼。

缝隙很窄,看不到什么,但那股腐臭味更浓了,浓得让他干呕了两声。

他站起来,觉得不对劲,就去找了管家。

管家跟着他来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白了,让他在这里守着,自己去禀报织造大人。

苏州织造周文彬正在前厅用早膳,听到管家的话,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

他说:“一棵树开什么颜色的花,也值得大惊小怪?”

管家站在原地没动,说那树下的泥土里渗出红色的水,味道不对。

周文彬放下筷子,跟着管家去了后花园。

他走到杜鹃树前,绕着树转了一圈。

树干没有异常,枝叶没有异常,但树根周围的泥土确实有裂缝,裂缝里渗出的液体也确实红得不正常。

他蹲下来,折了一根树枝,拨开裂缝表面的浮土。

浮土下面是一层深褐色的腐殖质,腐殖质下面……他看到了一样东西,让他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是一截手指。

人的手指,已经腐烂了,指甲还在,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周文彬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见过不少场面,但这根手指还是让他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让所有人都退到花园外面去,不许靠近这棵树。去请刘大人来。”

苏州知府刘文昭来得很快。

他带着仵作和几个差役,在杜鹃树下挖了整整一个上午。

泥土一层层被翻开,腐臭味越来越浓,围观的家丁丫鬟一个个捂着嘴跑到旁边呕吐。

最先露出来的是头发,很长很黑,缠在杜鹃树的根须之间。

然后是头骨,颅顶有个拳头大的窟窿,像是被钝器砸碎的。

再然后是肩膀、手臂、肋骨——一具完整的女性骸骨,被埋在杜鹃树下,埋得很深,在树根下面,至少埋了三五年。

杜鹃树的根已经长进了骸骨的胸腔里,白色的根须缠绕着发黑的肋骨,像是一条条蛇。

刘文昭蹲在坑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看了看骸骨身上的衣物,是一件淡绿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绸,绣着缠枝莲花的纹样。

衣服虽然腐烂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做工很精致,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能穿的。

他又看了看骸骨的手腕,右手腕上有一只手镯,是白玉的,成色极好,在泥土里埋了这么久依然温润。

刘文昭让仵作把骸骨清理出来,拼完整,抬到府衙去。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问管家:“三到五年前,织造府有没有失踪过什么人?丫鬟、仆妇、家眷,都算。”

管家想了想,说:“没有。府里的人来来去去,都是有记录的。卖身的丫鬟要走,也要有父母来领。没有失踪的。”

刘文昭又问:“那你认识这身衣服吗?淡绿色的褙子,杭绸的。”

管家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

他说府里丫鬟仆妇那么多,谁穿过什么衣服,他记不清了。

刘文昭盯着他看了两眼,没有再问,转身去了前厅找周文彬。

周文彬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但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

看到刘文昭进来,他放下茶盏,问:“查到了什么?”

刘文昭说:“骸骨是女性,死了至少三年。颅骨有钝器击打的痕迹,是致命伤。衣物是杭绸的淡绿色褙子,右手腕上戴着一只白玉镯子。”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周文彬的眼睛。

“周大人,府上三到五年前,有没有人穿过这样的衣服?”

周文彬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盏里的凉茶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刘大人,你先查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消息传到上官沉舟耳中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孙五来医馆送药材,顺便把这个案子说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比平时说话快了整整一倍,说到那株杜鹃开出血红色花的时候,还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讲鬼故事。

上官沉舟正在给一个小孩看诊,听了两句就让他闭嘴,等小孩走了才让他继续说下去。

孙五把知道的都说了一遍,包括那根手指、那只玉镯、那件淡绿色的褙子。

上官沉舟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带路去织造府。

孙五说刘文昭已经把骸骨运回府衙了,织造府的花园也被封了,现在去织造府也看不到什么。

上官沉舟想了想,让他带自己去府衙。

刘文昭正在府衙的停尸房里对着那具骸骨发愁。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官,死尸见过无数,但这具骸骨让他觉得心里发毛。

不是因为她死得惨,而是因为她没有身份。

一个穿着杭绸衣服、戴着白玉镯子的女人,在织造府的后花园里被埋了三五年,竟然没有人报官,没有人找她,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上官沉舟走进停尸房时,刘文昭正在灯下看那只白玉镯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船。

“上官姑娘,你可算来了。”

上官沉舟没说话,走到骸骨前,蹲下来。

骸骨已经被拼好了,平铺在一块白布上,从头到脚,一根骨头不少。

她先看头骨。

颅顶偏左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呈放射状裂纹,是钝器砸击造成的。

这种伤痕她见过很多次,是铁锤或者铜杵留下的。

一击毙命,力气很大,不是女人能做到的。

她从头骨往下看。

颈椎、锁骨、肋骨、肱骨、尺骨、桡骨、骨盆、股骨、胫骨、腓骨——每一根骨头都仔细看了一遍。

骸骨上没有其他伤痕,说明死者只受了那一击就死了,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但死者的双手姿势不对。

她的左手放在身侧,右手却握成了拳,像是临死前手里抓着什么东西。

上官沉舟仔细看了看右手的骨骼。

掌骨之间夹着一小块黑褐色的东西,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嵌在骨缝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用镊子夹出来,放在白布上。

是一块布料残片,颜色已经辨认不出了,但质地很细,是丝绸的。

残片的一边是平整的,像是被撕下来的。

“死者死前抓住了凶手的衣服,撕下来一块。”

她把残片放进证物袋里,继续检查骸骨的其他部位。

死者的牙齿保存得比较好,上下两排牙齿都在,没有缺失,也没有明显的蛀牙。

她数了数,二十八颗,是成年女性的正常数量。

但下排右侧的第二颗前磨牙有一点发黄,是轻度龋齿的痕迹。

这说明死者生前饮食偏甜,经常吃甜食。

死者的骨盆宽而浅,是女性的特征。

耻骨联合面的形态显示死者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身高根据股骨长度推算,大约五尺二寸,算是中等偏高的女子。

髋关节和膝关节有明显的磨损,说明死者生前长期站立或行走,不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

但也绝对不是干粗活的丫鬟——因为她的手骨很纤细,没有重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

上官沉舟站起来,把手洗干净,对刘文昭说:“死者是女性,二十五到三十岁,身高五尺二寸左右。死因是钝器击打颅骨,一击毙命。死前手里抓着凶手的衣服,撕下来一块布。死者生前不是干粗活的,但也不是完全不出门的闺阁女子——她的膝盖和髋关节有磨损,说明经常走路。”

刘文昭把这些一条条记下来,又问:“能看出她是谁吗?”

“不能。但有一个东西可以。”

上官沉舟拿起那只白玉镯子。

镯子是和田玉的,质地温润,没有一丝杂质,是上品。

镯子的内壁刻着两个字——“婉娘”。

字很小,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婉娘。”刘文昭念了一遍,“这是她的名字?”

“可能是名字,也可能是小名。”

上官沉舟把镯子放下,看着刘文昭。

“刘大人,你去查查,苏州城三到五年前有没有一个叫婉娘的年轻女子失踪。重点查织造府里的人,丫鬟、仆妇、家眷,都要查。”

刘文昭立刻派人去办。

上官沉舟没有离开府衙,她去了停尸房旁边的偏房,把那块布料残片放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

残片的经纬密度很高,是上好的杭绸,颜色虽然已经变了,但隐约能看出是深蓝色或者藏青色。

这种颜色的杭绸,一般是男人穿的。

“死者抓住的是男人的衣服。”

她把这一点也记了下来。

刘文昭的人查了三天,把织造府三到五年前进出过的所有丫鬟仆妇都查了一遍,没有找到叫婉娘的人。

他又把苏州城近五年的失踪案卷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叫婉娘的失踪女子。

线索断了。

上官沉舟决定去织造府走一趟。

她不是为了看现场——现场已经被挖得面目全非,那株杜鹃也被连根拔起,看不出什么了。

她要去看看人,看看织造府里的那些人。

织造府的大门比知府衙门还气派。

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织造府”三个字的匾额,字是前朝的书法家写的,笔力遒劲。

两个门房穿着崭新的青衣,腰里别着腰牌,站得笔直。

管家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灰色的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姓周,叫周福,是织造府的老人了,伺候了三代织造。

他的表情很客气,但眼神很冷,像是冬天的井水,看不到底。

“上官姑娘,周大人在前厅等着。”

上官沉舟跟着他穿过前院、中院、后院,到了一间不大的厅堂。

周文彬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着茶盏和几碟点心。

他看到上官沉舟,站起来拱了拱手,请她坐下。

上官沉舟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说:“周大人,我想去后花园看看。”

周文彬点了点头,让管家带路。

后花园已经被挖得不成样子了。

那株百年杜鹃被连根拔起,树根被雨水泡着,散发出腐烂的气味。

树坑旁边堆着挖出来的泥土,泥土里还能看到一些碎骨和腐烂的布片。

几个差役还在筛土,寻找遗漏的骸骨碎片。

上官沉舟在花园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走到花园的围墙边,看了看墙的高度。

围墙有一丈多高,上面还有防盗的铁蒺藜,正常人很难翻进来。

凶手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凶手就在织造府里面。

她回到前厅,周文彬还在。

她坐下来,看着周文彬的眼睛,问:“周大人,你真的不认识这只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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