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的人
柳依芸把地点选在了江边。
不是雅云食府，不是任何一家她惯常出入的茶馆或酒店。
是清江大桥下游两公里处的一片野渡口，荒废多年，只有一条拴在木桩上的旧渔船，随着江波缓缓摇晃。
她到的时候，申婵已经到了。
他站在渡口边，背对着她，正看着江面。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子铺就的坡道上。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柳依芸站在十步之外。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随意扎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卫衣，整个人像褪了色的水墨画。
她的眼睛肿着，嘴唇发干，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申局长。”她的声音沙哑。
申婵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攥着信封的手上，又移回她脸上。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你脸色不好”。他只是走到旧渔船边，在船舷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柳依芸愣了一下。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江面。晨光把江水染成淡金色，远处有几只白鹭在飞。
“我怀孕了。”她说。
申婵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谁的。”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把信封递过来。申婵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黑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损了。他翻开第一页。
日期。人名。金额。
章文涛、胡军、刘明刚、程国庆。。。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字很小，很密，像怕被人看见。有些页的边角沾着水渍，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柳依芸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算计，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
“为什么给我？”他问。
柳依芸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着江面。晨光在她脸上流动，把那些细小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她才三十出头，但眼角已经有了纹路。
“因为你是清江唯一一个，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章文涛看我，像看一块肉。刘明刚看我，像看一个工具。胡军看我，像看一个玩具。程国庆看我，像看一个筹码。”
她顿了顿。
“只有你，申婵。你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人。”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旧渔船在波浪里轻轻摇晃，木桩上的缆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申婵握着那个本子，握得很紧。本子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像柳依芸这些年的日子，每一个角都是尖的。
“柳经理，”他开口，“你知道这个东西交给我，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柳依芸说，“意味着我再也回不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申局长，我不求别的。
只求有一天，这些人站在被告席上的时候，有人能记得，有一个叫柳依芸的女人，帮过你们。”
她转身往坡道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汪三接的那个‘大活’，目标是青山校区的图书馆的在建工地。
时间我不知道，但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小心。”
她走了。脚步声在碎石子上越来越远。
申婵坐在船舷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坡道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本子。封面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他翻开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要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他把本子合上，装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与此同时，柳依芸刚走出渡口的碎石路，一辆黑色轿车从路边缓缓驶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车窗降下来。
刘明刚的脸从里面露出来，带着笑。那笑容堆在脸上，却不到眼底。
“柳经理，”他说，“你刚去见了申禅？章县长让我来接你。”
柳依芸的手指收紧。
她看着刘明刚，看着他那张永远挂着标准笑容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紧张。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刘明刚推开车门，“上车吧。”
柳依芸没有动。
她站在晨光里，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
刘明刚从车里出来，走到她面前。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
某种下定决心的、残忍的东西。
“柳经理，”他压低声音，“别让我为难。”
柳依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冷，像冬天江面上结的冰。
“刘明刚，”她说。
“你知不知道，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有可能是你的。”
刘明刚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还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上车。”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有什么话，到了再说。”
柳依芸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江岸边显得格外沉重。
车子发动，驶离渡口。后视镜里，那条旧渔船还在，随着江波缓缓摇晃。
船舷上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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