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还可以回头的！还可以！
凌晨两点，清江大桥。
风很大。带着水腥气的湿冷，钻进骨头缝里，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去。
马春兰站在桥栏杆外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只记得走过了长长的引桥。
她低头看了一眼。
她想起十四年前第一次来清江，坐长途汽车经过这座桥，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说：“这条江真大。”
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刚从省城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到清江县教育局。
人事科的人看了她的简历，说：“师范大学的？怎么分到我们这儿来了？”
她笑笑，没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松开栏杆，用一只手去掏手机。
这个动作让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桥下的水声突然大了，像在催她。
她站稳了，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程国庆的回复。
她下午给他发了信息，问他：“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市里开会吗？”
他回了。只有一行字：
「等风头过了再说。」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程国庆。
那时候他二十九岁，刚提了副处长。
意气风发，说话的时候嘴角总带着笑，看人的时候眼睛很亮。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种亮，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亮。
章文涛的人下午来过。刘明刚开车来的，在教育局后面的巷子里等她。
她从审计组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刘明刚的车灯亮着，刺眼的白。
“马局长，”刘明刚从车里出来，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章县长让我带给您的。”
她接过，打开。里面是十万现金，百元钞票，扎成十捆，崭新的，像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章县长说，您先拿着用。等事情过去了，再想办法。”
她看着那些钱，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刘镇长，”她说，“章县长有没有说，让我扛到什么时候？”
刘明刚没回答。他只是说：
“章县长说，您儿子的事，他会安排。县一中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刘明刚在身后说：
“马局长，章县长还说了，程局长那边，您也别担心。他不会有事。”
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现在她站在桥上，怀里没有那袋钱了。
她把钱放在宿舍的桌上，和那封遗书放在一起。
遗书写得很短，只有一行字：
「儿子，妈妈对不起你。好好读书，别学我。」
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总觉得少了什么。又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有一件不后悔，生了你。」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眼泪砸在纸上，把墨水洇成一团。
她没有重写。就这样吧。
她想起章文涛。
想起那天晚上在省城的酒店，程国庆把她留下来，说是让她“陪陪章县长”。
她穿着那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坐在沙发上，等章文涛从浴室出来。
他穿着浴袍，头发湿着，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春兰，”他叫她，“程局跟我提过你，说你很能干。”
她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肩上滑下去，探进裙领。
那天晚上章文涛要了她两次。
奇怪的是，她的身体有反应。
当他的手指划过她皮肤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种酥麻的电流，从脊椎一直窜到头顶。
她咬住嘴唇，不让声音溢出来，但身体在颤抖，在迎合，在不知廉耻地索取。
她低头看江面。水声在催她。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闭上眼睛。
最后一秒，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远，像从岸上飘过来的，被风撕成碎片。
“马春兰！”
她睁开眼睛。
桥头，一个人影在跑。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桥面上，一晃一晃的。
他跑得很急，外套敞着，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鸟。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是谁。
申婵。
她想喊他别过来。别过来，别看见她这个样子。
她想告诉他很多事。但没有时间了。
拇指滑开了。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坠落，是漂浮。
她听见水声。不是催她的那种，是小时候河里那种，哗啦啦的，清亮的，像有人在唱歌。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眼泪被风刮走，落在江面上，无声无息的。
“马春兰！”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温热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睁开眼睛。
申婵趴在桥沿上，半个身子探出栏杆，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的眼睛很近，近得她能看见里面的血丝，看见那道光。
“抓住！”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松手！”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道眉骨的疤痕，看着他额头上滚下来的汗珠，看着他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手臂。
“申局长，”她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松手吧。”
“抓着！别松！
还可以回头的！还可以！！！”
“谢谢您。”
“马春兰！”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看着他，最后看了一眼。
看他的眼睛，看他眉骨的疤痕，看他那只拼命抓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蜿蜒至腕骨。
她忽然想，如果十四年前不要遇见他！
但这个问题。
没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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