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又像是某种隐晦的警告

林茹曦走到办公桌前，翻开一份文件。

“这个项目重启，是周正涛上个月在县长办公会上提出的。

理由是盘活存量资产，打造城市新名片。

当时陈明达投了赞成票，但发言很少。”

她抬起头：

“如果这个项目真的有问题，陈明达为什么赞成？如果他反对，为什么不当场提出？”

申婵沉默。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书记，我想调阅三年前江岸长廊项目所有的档案材料。”他说，“包括投标文件、评审记录、会议纪要，所有。”

林茹曦点头：“可以。我让档案室配合你。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

“陈雪想单独见我，你安排一下，就明天下午，在办公室。我倒要看看，她想说什么。”

“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

林茹曦摇头，“她特意要求单独见，肯定有话不想让第三个人听到。你在外面等着就行。”

申婵点头，心里却涌起一丝不安。

陈雪这个人太聪明，也太会把握分寸。

她今天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精心设计过的试探。

而对林茹曦，她又会用什么策略？

“还有一件事。”

林茹曦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汪晓云中午给我打电话了，说在市委查到一些东西，关于清江几个大项目的审批流程有问题。

她今晚想约你见面，说有重要资料要交给你。”

汪晓云？

申婵想起昨晚的电话。

她在市委档案室被人盯上，现在又要冒险传递资料……

“在哪里见面？”他问。

“她没说，只说晚上会联系你。”

林茹曦看着他，眼神复杂。

“申婵，汪晓云对你……很信任。也是好女孩。

但她现在在市委，处境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你见面时，一定要小心。”

这话既是提醒，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申婵点头：

“我会的。”

离开林茹曦办公室时，已经是中午。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

申婵没有去吃饭，而是直接去了档案室。

管理档案的老李看见他，立刻迎上来：

“申婵同志，林书记打过招呼了。你要的材料都调出来了，在3号阅览室。”

“谢谢。”

3号阅览室是个小房间，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

桌上堆着七八个厚厚的档案盒，标签上写着「江岸长廊项目（一期）」。

申婵戴上手套，打开第一个盒子。

里面是项目的立项文件、可行性研究报告、规划方案……他快速浏览，重点关注时间节点和签字人员。

立项时间是三年前的五月，申报单位是县住建局，分管领导签字栏是周正涛。

评审会议在六月举行，评审委员会一共九人：

五名外聘专家，四名相关部门负责人。

包括住建局局长、发改委主任、自然资源局局长，以及……陈明达。

陈明达是评审委员之一。

申婵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项目有问题，陈明达当时就应该知道。

但他不仅没反对，还在评审表上签了“同意”。

他继续翻找投标文件。五家投标公司，远见设计排在第三。

但评审打分表显示。

远见设计在设计方案创新性和“技术可行性”两项上得分遥遥领先。

最终总分第一。

而在这份打分表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备注：

「李德海先生虽已故，但其生前团队完成的本方案，充分体现了李老的设计理念，特此说明。」

备注的签名人是——陈明达。

申婵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

陈明达亲自为远见设计作保，解释为什么用一个已故设计师的名义投标。

这意味着什么？

是他被蒙骗了，还是……

他根本就是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申婵拿出来看，是汪晓云发来的一个定位，附言：

「今晚八点，这里见。小心尾巴。」

定位显示在城西的一个老旧公园，位置很偏。

申婵回复：「收到。」

他收起手机，重新看向档案里陈明达的签名。

那个签名很工整，一笔一划，像他的人一样严谨克制。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可能隐藏着最深的秘密。

窗外，午后的阳光很烈，但档案室里依旧阴冷。

申婵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泛黄的纸张，忽然想起父亲申国华。

二十年前。

父亲是不是也像现在的他一样。

坐在某个房间里，看着某些文件，然后发现了一个不该发现的秘密？

而那之后，父亲的人生就戛然而止。

申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无论真相有多残酷，他都必须查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

那些还活着、还在挣扎的人。

他整理好档案，走出阅览室。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几个年轻干部吃完饭回来，正热烈讨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陈书记女儿回国了，长得特别漂亮，还是华尔街回来的！”

“难怪陈书记今天请假，是不是陪女儿去了？”

“不止呢，我早上看见陈小姐和县委办那个申婵在江边茶楼见面，两人聊了很久……”

议论声在看见申婵时戛然而止。

那几个年轻干部脸上闪过尴尬，匆匆点头打招呼就溜走了。

申婵面无表情地走过。

流言蜚语，从来都是最快的传播方式。

而他现在，正站在所有流言的中心。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发现。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像某种单调的节拍器。

下午四点，内线电话响了。

“申婵同志，我是陈明达。”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听说你今天见了小雪？”

申婵顿了顿：

“是的，陈书记。陈小姐找我咨询退役军人创业的事。”

“……只是这个吗？”陈明达问得很轻。

“还聊了江岸长廊项目。”

申婵选择部分坦诚，“陈小姐对远见设计有些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申婵以为信号断了。

“申婵。”

陈明达再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不查比查安全。”

“陈书记？”

“明天小雪要见林书记，我知道。”

陈明达打断他。

“她会说一些话，做一些事。我只希望你记住一点：

我陈明达这辈子，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组织。

其他的……让时间证明吧。”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回荡。

申婵拿着话筒，许久才放下。

陈明达这番话，像是告别，又像是某种隐晦的警告。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香樟树。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时，树影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这个看似平静的县委大院，底下到底埋藏了多少秘密？

而今晚，当他在那个偏僻的公园见到汪晓云时，又会听到什么？

申婵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棋局里，他必须走稳每一步。

因为走错一步，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头。

窗外，天色渐晚。

清江的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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