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妈从小就告诉我,男人千千万,凉了咱就换。
所以当我在师部公告栏上,看见联姻三年的丈夫把唯一的婚房资格让给前战友后。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去档案室复印了分房名单,又去药房值完最后一个夜班,天亮前叫来搬家车。
谁料霍承舟从师部会议室冲回来,军帽都没戴稳,堵在家属楼门口。
一整栋楼的军嫂探出头看。
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参谋长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声音哑得不像话。
“沈知予,这套房是我跟组织打了两年报告才批下来的,你为什么搬?”
我把最后一只药箱拖到门口,没回头。
“房子是你打报告批的没错,可住进去的人怎么不是我?”
他脸色沉下去。
我把那张放弃申请表拍在茶几上。
“霍承舟,模仿我签名的时候,你手抖过吗?”
三年前,霍家和沈家谈联姻时,我先提了条件。
“婚后不办酒,不宣扬,不让家属院里的人拿我当谈资。”
霍承舟坐在我对面,穿着笔挺常服,袖口扣得严整,左手虎口有旧伤,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他看了我很久。
“可以。”
我又说:“还有一件事。”
满屋长辈都停下筷子。
我望着他。
“我不喜欢楚筠,也不接受你娶着我,心里还给别人留位置。”
楚筠是他从前的战友。
同一批进队,同一批受训。
听说有一年野外演练,她摔进山沟,是霍承舟背着她走了十七里山路。后来楚筠调去外地,两人的事才慢慢淡了。
霍承舟听完,给我倒了杯温水。
“沈知予,我既然点头结婚,就不会让你受这个委屈。”
那天我信了。
婚后三年,他确实做得周到。
我值夜班,他会在药房门口等我,怀里揣着热豆浆。
我胃疼,他能把老中医开的方子背下来,一味药一味药问清楚。
我们吵架,他从不摔门,永远先低头。
家属院里的人都说,沈药师命好,嫁了个会疼人的男人。
我也这么以为。
直到分房名单公示那天,我从医院下班路过师部公告栏,看见新批下来的家属房名额。
霍承舟,配偶栏空着。
拟入住人,楚筠。
我站在公告栏前,身后的搪瓷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旁边洗菜的军嫂看见我,声音一下拔高。
“沈药师,你家那套房,怎么写的是楚参谋啊?”
我没有回答。
我盯着那三个字,觉得自己过去三年像个笑话。
王嫂凑过来,压低声音。
“是不是搞错了?你才是霍参谋长的爱人。”
另一人立刻接话。
“这哪能错,名单盖了章的。楚筠刚调回来就有房住,还是霍参谋长那套,啧。”
我弯腰捡起搪瓷盆。
手背被盆沿刮出一道红印。
药房的小护士林小桃追出来,气得脸都白了。
“知予姐,我去找他们问清楚。”
我拦住她。
“别去。”
“这还能忍?”
我把搪瓷盆塞进她怀里。
“先回药房。”
她跺脚。
“你还给他留脸?”
我看着公告栏下方那一行小字。
本人自愿放弃住房资格,已提交申请。
我说:“我得先看看,他把我的脸丢到哪一步了。”
档案室在三楼。
负责材料的周干事正在喝茶,看见我进来,茶杯差点磕在桌沿。
“沈药师,你怎么来了?”
“看一眼我的放弃申请。”
他眼神躲开。
“这不合规矩。”
我把工作证放在桌上。
“我本人看本人签过的东西,不合规矩?”
他擦了擦杯口。
“材料已经归档了,不好拿。”
我没动。
“周干事,我在军医院配药八年,谁的药方少一味,谁的签名少一笔,我都看得出来。”
他额头冒汗。
我补了一句。
“别让我去找院里纪检的人陪我来看。”
他抽屉拉开一半,又合上。
门口传来女人的声音。
“知予,你别为难周干事。”
楚筠站在那里,穿着浅灰色大衣,头发束得利落,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她看见我,笑得温和。
“房子的事,承舟没跟你说清楚吗?”
第二章
我看着楚筠。
“他跟我说清楚什么?”
楚筠把水果放到桌上,像主人替客人缓和场面。
“我刚调回来,暂时没地方住。承舟说你们现在的宿舍也够住,就先把新房借我过渡。”
“借?”
我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
周干事低头翻文件,翻得纸页哗哗响。
楚筠叹了口气。
“知予,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承舟夹在中间也难。他是参谋长,总不能看着老战友住招待所。”
我问她。
“那张放弃申请,是我写的?”
她停了一下。
“这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怎么知道我不舒服?”
楚筠脸上的笑淡了。
“你不用这样跟我说话。我和承舟是过命的交情,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点头。
“过命的交情,就能住进我婚房?”
她的手扣住水果袋。
“你非要把话说难听?”
门外有人探头。
周干事急忙起身。
“沈药师,要不你先回去,我再核对。”
我伸手按住档案柜。
“现在核对。”
楚筠拦到我面前。
“知予,承舟正在开会,你非要闹到他下不来台?”
“他伪造我签名的时候,想过让我下不下得来台吗?”
周干事猛地抬头。
“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看向他。
“那你拿出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干事终于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拆开,里面那张申请表露出来。
申请理由写得很漂亮。
本人沈知予,自愿放弃本次家属房分配,将资格转给楚筠同志使用。
下面签名,沈知予。
乍看像我的字。
可最后一个予字,收笔多了一道钩。
我写药签多年,从不会那样收笔。
楚筠靠近看了一眼,语气轻了些。
“也许是你那天匆忙,写得不一样。”
我笑了一声。
“楚筠,我配错一味药都可能要人命。我的签名,我会匆忙到不认识?”
她脸色难看。
周干事忙把表抽回去。
“材料不能带走。”
我从包里拿出复印申请单。
“那就按规矩复印。”
周干事看向楚筠。
楚筠没说话。
我盯着周干事。
“你看她做什么?这张表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咽了咽口水,拿着表去复印机旁。
纸张吐出来那一刻,楚筠忽然开口。
“知予,承舟这几天很累,你别把他逼得太紧。”
我接过复印件。
“他累,所以我活该被人冒名?”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低声说:“你们结婚三年,承舟对你不好吗?他不过是帮我一次,你就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
“他帮你,用我的东西,写我的名字,瞒着我。楚筠,你们这不叫帮忙,叫偷。”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门口突然有人喊。
“霍参谋长来了。”
霍承舟走进档案室时,肩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先看楚筠。
“你怎么也在?”
楚筠轻声道:“我怕知予误会,过来解释。”
霍承舟这才看我。
“知予,回家说。”
我问他。
“申请表是你写的?”
周干事手里的茶杯停住。
楚筠立刻说:“承舟,你别跟她吵。”
霍承舟看了一眼桌上的牛皮纸袋。
“是我安排的。”
我走到他面前。
“我问的是,签名是不是你写的?”
他沉默。
这沉默比承认还难看。
我听见门口有人吸了口气。
霍承舟压低声音。
“知予,楚筠刚回来,手续没办完,临时过渡几个月。你在医院宿舍住惯了,新房晚点住没什么。”
我看着他。
“你替我决定?”
“我是你丈夫。”
“丈夫就能造我的签名?”
他眉心压低。
“别把话说这么重。”
我从包里拿出复印件,按在他胸前。
“霍承舟,这话不是我说重,是你做脏了。”
楚筠眼圈红了。
“知予,你冲我来,不要这样说承舟。”
林小桃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门口,张嘴就骂。
“你住人家房子,还让人家冲你来?楚参谋,你脸是部队发的吗,能这么厚?”
周干事咳得差点背过气。
霍承舟脸色彻底沉下去。
“林小桃,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把林小桃拉到身后。
“她说错了吗?”
霍承舟看着我,声音低了几分。
“回家,我给你解释。”
我把那张复印件收回包里。
“好。”
他松了一口气。
我补了一句。
“回去算账。”
第三章
家属院里已经传开了。
我和霍承舟一前一后进楼时,楼道里晒被子的、择菜的、倒垃圾的,全都慢了动作。
王嫂端着半盆青菜,眼神往我包上瞟。
“沈药师,弄明白没?”
霍承舟停下脚步。
“王嫂,这是家事。”
王嫂把菜叶往盆里一丢。
“家事就别贴公告栏上啊。我们又没上你家墙头看。”
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霍承舟的脸绷得更紧。
我开门进去。
客厅还摆着旧家具。
我们原本说好,等新房钥匙下来,就把这些旧木柜送人,买新的。
我站在柜子前,看见柜门上贴着的红纸。
那是去年春节霍承舟写的。
岁岁平安。
字是好字。
人不怎么样。
霍承舟关上门。
“知予,今天的事你不该当着外人闹。”
我把包放在桌上。
“申请表你什么时候写的?”
他脱外套的动作停住。
“上周。”
“我上周在哪?”
“医院。”
“我连着值了三个夜班,你每天给我送饭,还能抽空替我放弃房子。”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我不是替你放弃,是暂时调剂。”
我拿出名单复印件。
“白纸黑字写的是放弃,不是借住。”
“用词是周干事那边写的。”
“签名也是周干事写的?”
他沉下脸。
“沈知予,你非要这么逼我?”
我看着他。
“我逼你?霍承舟,你把我名字写到一张我没见过的纸上,你说我逼你?”
他按了按眉骨。
“楚筠情况特殊。”
“哪里特殊?”
“她刚结束外派回来,身体不好,情绪也不稳定。”
“所以她要住房,我就该让?”
“你不是没地方住。”
“我住的是医院单间,随时要让给新来的值班医生。那套房是婚房,是我们申请三年的家。”
霍承舟静了几秒。
“你要是真想住,我再申请。”
我笑了。
“再申请几年?三年,五年?等楚筠住腻了?”
他语气重了。
“她不会一直住。”
“那你让她搬。”
他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屋里只剩墙上老钟走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说:“现在不行。”
我问:“为什么?”
他说:“她受不了刺激。”
我把桌上的钥匙推到他面前。
“我受得了,是吗?”
霍承舟的喉咙像卡了砂。
“知予,你别这么说。”
我打开抽屉,把存折、证件、结婚证全拿出来。
他脸色变了。
“你拿这些做什么?”
“收好自己的东西。”
“你要去哪?”
“医院宿舍。”
他绕过桌子拦我。
“我不同意。”
我抬眼。
“你伪造我签名时,也没问我同不同意。”
他伸手想拿我的证件。
我后退一步。
“霍承舟,别让我报警。”
他手停在半空。
外面有人敲门。
“承舟,我能进来吗?”
楚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霍承舟立刻转身。
我看着他的动作。
真快。
比他承认错误快多了。
门打开,楚筠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桶。
“我炖了汤,想给知予赔个不是。”
林小桃从楼梯口探出头。
“赔不是带汤,不带退房申请?”
楚筠咬住唇。
霍承舟皱眉。
“林小桃,你再插嘴,我找你们院长。”
我拉开门。
“你找。”
林小桃一愣。
我说:“正好让院长也看看,军医院药剂师的签名怎么被人拿去用了。”
楚筠急忙道:“知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问她:“那是哪样?”
她看向霍承舟。
霍承舟挡在她前面。
“够了,今天到此为止。”
我点点头。
“行。”
他以为我服软,肩背松了些。
我把结婚证放进包里,拎起证件袋。
“明天我去做笔迹鉴定。”
霍承舟脸色一变。
“沈知予。”
我越过他往外走。
他说:“你要把我告上去?”
我停在门口。
“不是你说我是你妻子吗?妻子被人冒名,丈夫不查,我自己查。”
楚筠手里的保温桶掉在地上。
汤洒了一地。
楼道里的人全看了过来。
我踩过那摊汤水,走下楼。
身后霍承舟喊我名字。
我没停。
林小桃追上来,把围巾塞给我。
“知予姐,你去哪?我陪你。”
我看着楼下停着的吉普车。
车旁站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见到我后立刻站直。
他喊得很轻。
“沈药师,老首长想见您。”
我抬手示意他别再说。
楼上,霍承舟已经追到扶梯口。
他看见那男人,脚步停住。
我把围巾绕好。
“告诉他,我今晚没空。”
中年男人点头退开。
霍承舟盯着他的背影。
“他是谁?”
我说:“跟你无关。”
他第一次没能接上话。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医院药房门口挤满了人。
不是来看病。
是来看我。
楚筠的保温桶摔在楼道里后,家属院一夜之间多了七八个版本。
有人说我小题大做。
有人说霍承舟只是讲义气。
也有人说楚筠早就该有个名分。
我穿上白大褂,照常核药。
林小桃站在窗口后面,骂得很有分寸。
“药一天三次,饭后吃。嘴也少用点,省得说多了烂舌头。”
拿药的军嫂脸一红。
“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
林小桃把药袋推过去。
“我按病情说话。”
我没让她继续。
“下一位。”
一个女兵把处方递进来,眼神不敢看我。
“沈药师,楚参谋让我来取药。”
我看处方。
安神药。
剂量不小。
我按规矩配好,把药袋递过去。
女兵没走。
“楚参谋说,药最好别写她名字。”
我抬头。
“为什么?”
女兵支吾。
“她说影响不好。”
林小桃立刻笑了。
“住别人婚房不怕影响,拿药怕影响?”
女兵脸红到耳根。
我把药袋收回。
“医院药品必须登记本人姓名。她不想留名,可以让医生改。”
女兵小声说:“霍参谋长已经跟院办打过招呼。”
我的动作停住。
林小桃冲到门口。
“他还真把手伸医院来了?”
我拿起电话,拨给院办。
接电话的是院办刘主任。
“沈知予,这事你别较真。楚参谋身份特殊,留个代号也不是不行。”
我问:“药出了问题,谁负责?”
刘主任语气不耐。
“能出什么问题?你别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
我说:“那请您签字。”
他停了。
“签什么字?”
“签一份代名取药责任单。”
电话那头没声。
我把话说清楚。
“药是入口的东西。您敢让我违规,我就敢让您落字。”
刘主任咳了一声。
“按流程来。”
电话挂断。
林小桃冲我竖大拇指。
女兵拿着药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我把处方退回去。
“让楚筠本人来。”
半小时后,楚筠来了。
她没穿军装,围着浅色围巾,一进药房,排队的人都看她。
她把处方放到窗口。
“沈药师,麻烦了。”
我看她。
“身份证件。”
她笑容淡了点。
“你明知道是我。”
“流程。”
她拿出证件。
我登记,核药,贴标签。
她忽然压低声音。
“你一定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把药袋放到窗口。
“拿药。”
她没拿。
“承舟昨晚一夜没睡。”
“那让他去看医生。”
“他很在意你。”
我停下笔。
“在意我,所以伪造签名?”
楚筠脸色白了。
排队的人安静下来。
她说:“那是我求他的。”
林小桃骂了一声。
楚筠继续道:“我没有逼他。他只是心疼我没地方去。”
我看着她。
“你承认你知道那张表不是我签的?”
楚筠猛地闭嘴。
我把登记本合上。
“药拿走。下一位。”
她伸手抓住窗口栏杆。
“沈知予,你赢不了的。承舟不会让我搬出去。”
我问:“你靠什么确定?”
她说:“靠他欠我的。”
我没再说话。
她拿着药离开时,门口站着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楚筠,忽然开口。
“姑娘,欠命就还命,欠情就还情,拿人家房子算什么?”
楚筠脚步一停。
老太太把病历递给我。
“沈药师,我儿子腿疼,给看看这药能不能一起吃。”
我接过病历。
“能,但这个先停两天。”
老太太点点头,又看了眼门外。
“你别怕。人多不代表理大。”
这句话不响。
药房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林小桃眼睛亮了。
“奶奶,您说得太好了。”
老太太摆手。
“我就活得久,见过不要脸的多。”
中午,霍承舟来了医院。
他站在药房外,脸色比昨晚更差。
“沈知予,出来。”
我没动。
“上班时间,有事挂号。”
他压着火。
“别闹。”
我把药秤放下。
“霍参谋长,你要拿药还是投诉?”
排队的人齐刷刷看他。
他终于走近窗口。
“楚筠的药,你为什么为难她?”
我看着他。
“她让人用假名取药,我按规矩拒绝,叫为难?”
他皱眉。
“她不想被人议论。”
“那你把我的名字写进放弃申请时,怎么不怕我被议论?”
霍承舟看了看四周。
“我们出去说。”
“我在工作。”
他声音沉下来。
“沈知予。”
我把窗口牌翻过来。
暂停取药。
然后脱下手套,走到门外。
“说。”
他看着我,像在忍。
“你把笔迹鉴定停了。”
我问:“凭什么?”
“这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对你不好,还是对楚筠不好?”
他沉声道:“对我们这个家不好。”
我笑了笑。
“你现在想起来还有家了?”
第五章
霍承舟没有带我回家。
他把我带去了师部调解室。
里面坐着三个人。
周干事,刘主任,还有家属办的赵姐。
楚筠也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放着一叠材料,像个被误伤的人。
我一进门,赵姐就叹气。
“知予啊,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
林小桃跟在我后面,被门口的警卫拦住。
她气得喊。
“知予姐,有事你叫我,我就在外面骂他们。”
赵姐脸黑了。
霍承舟关门。
“坐。”
我没坐。
“要调解,就把我的申请表原件拿来。”
周干事低着头。
“原件按流程封存了。”
我看他。
“昨天还在你抽屉。”
他脸涨红。
刘主任端起茶杯。
“沈知予,大家都是一个单位系统里的,闹大了不好收场。”
我问:“谁不好收场?”
他把茶杯重重放下。
“你一个药剂师,非要跟参谋长家里闹得鸡犬不宁,有意思吗?”
霍承舟开口。
“刘主任,注意措辞。”
刘主任哼了一声,不说了。
楚筠轻声道:“知予,如果你实在介意,我可以搬去招待所。”
赵姐立刻说:“你身体才好一点,招待所人来人往,怎么休养?”
楚筠低头。
“我不想因为我,让承舟和知予吵架。”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
“所以今天叫我来,是让我认?”
赵姐赶紧摆手。
“不是认,是商量。房子先让楚筠住半年,半年后再给你们协调。”
“写下来。”
她一愣。
我说:“写明半年后搬走,写明放弃申请作废,写明签名不是我本人所签。”
周干事手里的笔掉了。
楚筠抬起头。
霍承舟看着我。
赵姐笑得勉强。
“知予,话别说这么死。”
我问:“不敢写?”
没人回答。
我转身就走。
霍承舟抓住我手腕。
“沈知予,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把他的手拨开。
“真相。”
他说:“非要逼到所有人难堪?”
“是你们先把我放到难堪的位置。”
楚筠站起来。
“承舟,让她查吧。”
她声音不大,屋里的人都看她。
“如果真是我不该住,我搬。”
赵姐急道:“楚筠。”
楚筠眼里有水光。
“我不想承舟为难。”
我看着她。
“你现在就可以搬。”
她话卡住。
霍承舟挡在她前面。
“知予,她已经退一步了。”
我反问:“她退哪了?从我的房子里退到嘴上?”
门外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
林小桃隔着门喊。
“知予姐,骂得好。”
霍承舟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刘主任拍桌。
“太不像话了。沈知予,你再这样,我会建议医院暂停你的岗位。”
我转头看他。
“你凭什么?”
“凭你把个人矛盾带到工作里,影响军医院形象。”
我走到桌前。
“刘主任,你刚才让我给楚筠用假名登记药品,这算不算影响医院形象?”
他脸色一僵。
“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
“十点四十七分。”
屋里安静了。
刘主任猛地起身。
“你录我?”
我把录音笔放回口袋。
“药房窗口有工作记录,防止纠纷。”
霍承舟第一次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我。
“沈知予,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我看着他。
“从你把我当傻子那天。”
楚筠扶着椅背。
“知予,你连承舟都防?”
我说:“他值得防。”
霍承舟的脸一下冷到尽头。
“你先回去,鉴定的事不许再提。”
我问:“你命令我?”
“我是为了你好。”
“那我也为你好。”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别再拦我。拦一次,我交一份材料。”
林小桃立刻凑过来。
“交哪?我陪你。”
我看向走廊尽头。
那个穿旧棉袄的老太太又来了,手里拎着药袋,旁边站着昨天那名中年男人。
老太太看见我,笑了一下。
“姑娘,我儿子说你受委屈了。”
中年男人朝我点头。
霍承舟从调解室出来,看清中年男人后,脸色明显变了。
“陈秘书?”
中年男人没有回应他,只对老太太说。
“老夫人,车在楼下。”
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
“你忙你的,别怕有人官大。官再大,也不能偷人签名。”
走廊里的人全听见了。
霍承舟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像挨了一巴掌。
第六章
那天下午,医院通知我停岗三天。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
情绪不稳,暂不适合接触药品。
林小桃把通知撕下来,气得跳脚。
“情绪不稳的是他们吧?楚筠吃安神药,她不停岗,你停?”
我把碎纸捡起来。
“别撕,留着。”
“留这破东西干什么?”
“当证据。”
她愣了一下,立刻把纸片拼回桌上。
“我来粘。”
我换下白大褂,刚走出医院,就看见楚筠等在台阶下。
她穿着军装,肩背挺直,像专门来给我看她站得多稳。
“知予,我听说你停岗了。”
我绕开她。
她跟上来。
“承舟不知道刘主任会这么做。”
我停住。
“你知道?”
她没否认。
“我劝过刘主任,让他别太严厉。”
我看着她。
“你劝完,他就停了我的岗?”
她轻声说:“你如果早点放下,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我问:“房子呢?”
她沉默。
“药房呢?”
她还是沉默。
我说:“楚筠,你所谓的放下,是让我把房子、工作、脸面一起让给你?”
她脸色变了。
“我没这么想。”
“你怎么想不重要,你怎么做的,都摆在这。”
她往前一步。
“沈知予,你真以为你手里那些东西能扳倒谁?承舟顶多被批评几句,刘主任顶多写检查。最后你还要在这里上班,在这里生活。你把人都得罪光了,谁会帮你?”
她这句话说完,台阶上几个护士都停住。
林小桃冲出来。
“我帮她!”
楚筠看了她一眼。
“你能帮她什么?陪她一起停岗?”
林小桃被噎住,脸气得通红。
我拉住她。
“她说得对。”
楚筠眼里露出一点胜意。
我继续道:“所以我要拿够东西再翻脸。”
她的胜意僵住。
我走下台阶。
霍承舟的车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旁,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我走过去。
他说:“上车。”
我问:“停岗是你安排的?”
“不是。”
“你知道吗?”
他停顿。
我明白了。
“知道,但没拦。”
他眉头皱起。
“刘主任说你最近状态不好,暂停几天对你也好。”
我笑了。
“你们总喜欢替我好。”
他把车门打开。
“回家。”
“我没有家。”
“沈知予。”
我看向他。
“那套新房钥匙下来了吗?”
他避开我的问题。
“楚筠今晚会搬过去。”
我说:“恭喜。”
他声音硬了。
“你别阴阳怪气。”
“我该敲锣打鼓?”
他压着火,把文件递给我。
“这是宿舍调整申请。你先搬回医院单间,我会让人给你安排好。”
我没接。
“用我的婚房做人情,再给我一间随时能被收走的单间。霍承舟,你算盘打得真响。”
“你非要把我想得这么坏?”
我问:“那你是好人吗?”
他手里的文件被风吹得翻开。
上面已经盖了章。
我的名字又在上面。
申请人,沈知予。
我伸手抽走文件。
“这也是我申请的?”
霍承舟脸色一变,伸手来拿。
我后退。
“霍承舟,你上瘾了?”
他压低声音。
“这是为了让你有地方住。”
我把文件举起来。
“我再问一次,这签名谁写的?”
路边有人停下。
楚筠从台阶上下来,急道:“承舟,别吵了。”
我盯着霍承舟。
他说:“我让人代签的。”
我笑出声。
“第一次是放弃婚房,第二次是申请单间。下一次呢?是不是离婚申请也替我签?”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说什么?”
我把文件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你送第二份证据。”
他伸手扣住车门,指节压得发白。
楚筠站到他身边。
“知予,你别拿离婚吓他。”
我看着她。
“你急什么?”
楚筠咬牙。
我说:“放心,还没轮到你急。”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医院宿舍。
我去了鉴定所。
接待我的人看完两份材料,问:“沈女士,你确定要做正式鉴定?”
我说:“确定。”
他又问:“可能会牵涉你的家庭关系。”
我把笔递过去。
“已经没有家庭了。”
签字时,手机响了。
霍承舟打来第三个电话。
我没接。
屏幕灭下去后,一条短信进来。
知予,别逼我用别的办法让你停下来。
我把短信截图保存。
然后在委托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没人能替我写。
第七章
鉴定结果要三天。
这三天,霍承舟没有回旧宿舍。
楚筠搬进新房那天,家属院热闹得像过节。
有人帮她抬箱子,有人送暖壶,还有人端着饺子上门。
林小桃站在我身边,气得牙痒。
“他们是不是忘了正主还活着?”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新装的防盗门。
门口贴着红纸。
乔迁之喜。
那四个字比耳光还响。
王嫂站在一旁,脸色尴尬。
“知予,我没去帮忙。”
我问:“王嫂,你想说什么?”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昨晚我看见霍参谋长往周干事家去了,出来时周干事媳妇哭了半天。”
“哭什么?”
“听说周干事要调去偏远库房,家里正闹呢。”
我记下这句话。
林小桃立刻说:“灭口?”
王嫂吓得拍她。
“你小声点。”
楼上传来楚筠的笑声。
她站在阳台上,身边围着几个军嫂。
“大家别忙了,晚上来家里吃饭。”
有人问:“霍参谋长来吗?”
楚筠顿了顿。
“他忙完就来。”
下面有人起哄。
“霍参谋长对你真好。”
我转身要走。
楚筠看见我,忽然喊。
“知予。”
所有人都看过来。
她下楼,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这旧宿舍里还有承舟的几件衣服,你晚上方便收拾一下吗?我怕我过去不合适。”
林小桃气笑。
“你住她婚房,还怕进旧宿舍不合适?”
楚筠看着我。
“知予,我只是想把事情处理好。”
我接过钥匙。
“好。”
她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我问:“还有别的吗?”
她迟疑。
“承舟书桌右边抽屉里,有一只铁盒,麻烦你别动。那是他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不能自己来拿?”
她说:“他这几天忙。”
我点头。
“我知道了。”
晚上,我打开旧宿舍的门。
屋里还保持着我离开那天的样子。
霍承舟的军装挂在衣架上,领口平整。
书桌右边抽屉上了锁。
我没有砸锁。
我找出备用钥匙。
铁盒里放着一叠信。
最上面一封,落款是楚筠。
承舟,如果那天不是你替我挡下塌方,我早就没命了。你说欠我的以后还,我记住了。
第二封也是楚筠。
你结婚那天,我在外地没睡。你说这是家里安排,不是真心,我信你。
我把信一封封翻下去。
最后一张不是信。
是新房装修草图。
主卧旁边的小房间被标注成药房。
笔迹是霍承舟的。
旁边有一句话。
知予怕潮,药柜靠内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林小桃坐在床沿,骂不出来了。
“他这算什么?一边给你画药房,一边把房给她住?”
我把草图放回铁盒。
盒底压着一张收据。
家具定金。
付款人,楚筠。
收货地址,新房。
日期是两个月前。
也就是说,分房名单公示前,楚筠已经在给那套房买家具。
我拿出手机拍照。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声。
霍承舟推门进来。
他看见我手里的铁盒,脸色瞬间沉下。
“谁让你动这个?”
我把收据举起来。
“楚筠两个月前就知道她要住进去?”
他大步走来,伸手夺盒子。
我避开。
“回答我。”
他说:“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那套房也是我的私人生活。”
他压住怒意。
“沈知予,把盒子给我。”
我问:“你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别问了。”
“在我挑窗帘那天?在你陪我去看家具那天?还是在你说药房要做防潮那天?”
他终于吼出声。
“我说了别问!”
楼道里瞬间安静。
我看着他。
“霍承舟,你吼什么?怕我知道,还是怕你自己想起来,你曾经也想把那里当家?”
他的脸像被狠狠抽了一下。
我把收据拍在桌上。
“重磅消息我收下了。谢谢你们提前给我证据。”
他伸手抓住我的包。
“你不能带走。”
我反手按住包带。
“放手。”
“沈知予,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说:“晚了。”
门口,王嫂端着半碗饺子,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她看了看桌上的收据,声音发抖。
“楚筠两个月前就买家具了?”
楼下有人问:“什么家具?”
王嫂没接话。
霍承舟的脸彻底黑了。
我把包从他手里抽出来。
“霍承舟,明天开始,该有人问你了。”
第八章
第二天,周干事不见了。
档案室门口贴着临时外出。
我站在门前,等了十分钟。
林小桃急得直转。
“他跑了?”
王嫂也跟来了,手里还拿着菜篮。
“我昨晚就说不对劲,他媳妇哭得跟送人走似的。”
我正要去家属办,身后传来楚筠的声音。
“你找周干事?”
她今天穿了新大衣,颜色很浅,和新房窗帘一样。
我看着她。
“你知道他在哪?”
“他调去库房了。”
“这么巧?”
楚筠走近。
“知予,承舟是参谋长,他安排人员调动很正常。”
林小桃立刻怼。
“正常到谁手里有证据谁就被调走?”
楚筠看了她一眼。
“你一个小护士,别总掺和别人家事。”
林小桃叉腰。
“我掺和的是人事?我掺和的是不要脸事。”
楚筠脸色冷了。
我问:“申请表原件呢?”
她说:“材料都在档案里。”
我推开档案室门。
里面空荡荡。
原本放分房材料的柜子不见了。
我转头看她。
楚筠说:“搬去师部统一保管了。”
“谁搬的?”
“我不知道。”
“你每次都不知道,但每次都刚好站在现场。”
她抿住唇。
家属办赵姐匆匆赶来。
“沈知予,你又闹什么?”
我说:“我要看原件。”
赵姐不耐烦。
“原件封存,不能给你看。”
“昨天还在档案室,今天柜子没了。”
“工作调整。”
“周干事也调整?”
赵姐被问得卡住。
楚筠开口。
“知予,你手里不是有复印件吗?还要原件做什么?”
我看她。
“怕什么?”
她没说话。
赵姐拿出一张通知。
“正好你在。组织考虑到影响,决定暂停你出入师部档案区域。你以后别往这边跑。”
林小桃冲上来。
“凭什么?”
赵姐把通知递给我。
“凭你扰乱秩序。”
我接过通知,扫了一眼。
签发人,霍承舟。
我笑了。
真利索。
昨天夜里抢不回铁盒,今天就堵我路。
楚筠轻声道:“承舟也是没办法。”
我问:“他在哪?”
“开会。”
“让他出来。”
赵姐皱眉。
“参谋长是你想见就见?”
我拿出手机。
“那我报警,说有人藏匿疑似伪造文件原件。”
赵姐脸色一变。
楚筠按住我的手。
“知予,你非要毁了承舟?”
我甩开她。
“毁他的人是他自己。”
她声音发紧。
“你知道他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吗?”
我看着她。
“所以我该给他的前途让路?”
“你是他妻子。”
“妻子不是垫脚石。”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霍承舟来了。
他身后跟着刘主任和两个干事。
他看见我手里的通知,脸上没有意外。
“回去。”
我把通知举起来。
“你签的?”
“是。”
“为什么?”
“你需要冷静。”
我说:“我很冷静。”
他盯着我。
“冷静的人不会拿家事惊动这么多人。”
我问:“那伪造签名算家事,还是公事?”
他没有回答。
我走到他面前。
“原件呢?”
他说:“封存。”
“封在哪?”
“你无权知道。”
“我是被伪造签名的人。”
“鉴定结果出来前,不要再下结论。”
我看着他。
“鉴定结果出来后,你认吗?”
他沉默。
我又问:“你认吗?”
楚筠急忙说:“承舟已经给你台阶了。”
我说:“我不要台阶,我要答案。”
霍承舟终于开口。
“如果鉴定证明不是你签的,我负责。”
“怎么负责?”
“我接受批评,房子重新协调。”
我笑了。
“你偷了我的东西,被抓后说重新协调。”
他脸色难看。
“沈知予,别用偷这个字。”
“那用抢?”
走廊里有人憋笑。
刘主任呵斥。
“都散了。”
我把通知折起来。
“霍承舟,原件你藏得住,笔迹藏不住。周干事你调得走,嘴藏不住。楚筠买家具的收据,我已经拍了。”
楚筠脸一下白了。
霍承舟看向她。
“什么收据?”
我没错过他那一眼。
原来他也不是全知道。
裂缝出现了。
楚筠急忙说:“只是提前买了点东西,我怕搬进去后不方便。”
我问:“名单没公示,你怎么知道自己能搬进去?”
她没答上来。
霍承舟的脸一点点沉下。
我收起手机。
“你们慢慢对口供。”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霍承舟,我今晚搬家。”
他抬头。
“搬哪?”
“搬出你的生活。”
他说:“我不同意。”
我看着他。
“那你来拦。”
第九章
搬家车是下午三点到的。
林小桃请了半天假,王嫂带着两个军嫂来帮忙。
旧宿舍里属于我的东西不多。
药书,衣服,几只药箱,还有母亲留下的木匣子。
王嫂一边装碗,一边叹气。
“三年啊,就这么散了?”
林小桃嘴快。
“不散留着过年给楚筠包饺子?”
王嫂拍她一下。
“你这嘴。”
我把最后一本药典放进箱子。
门口传来脚步声。
楚筠带着几个军嫂来了。
其中一个姓曹,平时最爱围着她转。
曹嫂一进门就阴阳怪气。
“哟,真搬啊。沈药师脾气大,参谋长低头都不行。”
林小桃撸袖子。
“你哪只眼看见他低头?”
曹嫂哼笑。
“男人在外面忙大事,女人就该体谅。楚筠身体不好,住几天房怎么了?”
我把箱子封好。
“你家房子也借她?”
曹嫂脸一僵。
楚筠柔声道:“知予,你别迁怒别人。”
我说:“我只问她借不借。”
曹嫂不说话。
王嫂没忍住。
“刀不割自己身上都不疼。”
楚筠看了王嫂一眼。
“王嫂,你昨晚看到的收据,只是误会。”
王嫂缩了缩脖子。
我问:“什么误会?”
楚筠拿出一张新收据。
“家具是我帮承舟订的,他原本想给你一个惊喜。后来我住进去,才让大家误会了。”
林小桃瞪大眼。
“你真能编。”
楚筠把收据递给我。
“你看,收货备注写的是沈药师。”
我接过来。
纸很新,墨迹也新。
我笑了。
“昨晚那张没有。”
楚筠说:“商家补开的。”
我问:“哪家?”
她报了名字。
我点头。
“行,我等会去问。”
她的手顿了一下。
曹嫂立刻说:“你有完没完?人家都解释了。”
我把收据还给楚筠。
“解释不是改证据。”
楼下传来车声。
霍承舟到了。
他进门时,先看见满地纸箱。
“谁让你们搬的?”
林小桃抢答。
“我让的。怎么,你还要签个申请替她留下?”
霍承舟看都没看她,只盯着我。
“沈知予,别闹到不可收拾。”
我说:“已经收拾完了。”
他看向搬家工人。
“不准搬。”
两个工人愣在原地。
王嫂赶紧说:“霍参谋长,两口子好好说,别吓人。”
霍承舟压着怒气。
“王嫂,这是我们的事。”
我走到他面前。
“我的东西,我自己搬。你没有权利拦。”
楚筠轻声劝。
“承舟,让她搬吧。她现在听不进去。”
霍承舟回头看她。
“你先回去。”
楚筠脸色一僵。
曹嫂立刻扶她。
“楚筠也是好心。”
霍承舟重复。
“回去。”
楚筠咬了咬唇,转身出门。
门口围观的人更多了。
我拿起木匣子。
霍承舟忽然按住匣盖。
“这个留下。”
我抬眼。
“这是我妈的东西。”
他说:“你可以走,但别把事做绝。”
我一瞬间没听懂。
“我拿我妈遗物,叫做绝?”
他像也意识到不妥,手松了一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小桃炸了。
“霍承舟,你还是人吗?”
曹嫂在门口嘀咕。
“谁知道匣子里有没有霍家的东西。”
我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只旧银镯,一本手写药方,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我把照片拿出来。
“看清楚了吗?要不要搜身?”
霍承舟脸上闪过狼狈。
我把匣子合上。
“让开。”
他没动。
我抬高声音。
“霍参谋长,当着这么多人扣我母亲遗物,是要再给我添一条证据吗?”
楼道里没人说话。
他终于侧身。
搬家工人开始往下抬箱子。
箱子一只只从他身边过去。
他站在门内,像被人从家里剥出去。
最后一个箱子搬完,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旧宿舍还你。新房我会拿回来。婚姻,我也会处理。”
霍承舟声音发哑。
“处理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离婚。”
他脸色骤变。
“我不同意。”
我说:“你同不同意,不影响我提。”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沈知予,你敢。”
楼道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她为什么不敢?”
那位旧棉袄老太太站在楼梯口,身边跟着陈秘书。
她看着霍承舟。
“松手。”
霍承舟认出了她,手慢慢松开。
老太太走到我身边。
“姑娘,车在楼下。你要去哪,我送你。”
我扶住木匣。
“谢谢。”
霍承舟盯着老太太,声音艰涩。
“老夫人,您怎么会管这件事?”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我儿子差点吃错药,是沈药师救的。你们欺负她,我管不管得?”
陈秘书补了一句。
“老首长也想知道,放弃申请是怎么来的。”
霍承舟的脸,终于彻底白了。
第十章
我没有坐老太太的车。
我让搬家车先走,自己回了一趟新房。
楚筠正在开门。
看见我,她把钥匙握紧。
“你来干什么?”
我说:“拿回我的东西。”
她挡在门口。
“这里现在是我住。”
“房子不是你的。”
“名单上写的是我。”
我看着门口那张乔迁红纸。
“名字写上去,不代表东西就是你的。我的签名你们都敢写,还有什么不敢写?”
楚筠脸色难看。
屋里曹嫂探出头。
“沈药师,你别太过分。”
我问:“我进自己的婚房,过分?”
曹嫂被堵住。
楚筠深吸一口气。
“你要拿什么?”
“我看看。”
“不行。”
我笑了。
“怕我看见什么?”
她侧身挡得更严。
我拿出手机。
“那我叫家属办来。”
她说:“你叫谁都没用。”
身后传来霍承舟的声音。
“让她进。”
楚筠回头。
“承舟。”
霍承舟站在楼梯口,脸色很差。
“让她进。”
楚筠让开。
新房和我想过很多次的样子不一样。
窗帘是浅色的。
沙发是楚筠喜欢的软布款。
餐桌上放着她的药,茶几上放着霍承舟常用的打火机。
主卧门半开。
床上铺着新被子。
我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荒唐得想笑。
霍承舟跟进来。
“你要拿什么,我帮你找。”
我看着那间原本要做药房的小屋。
门上贴着一张纸。
储物间。
我推门进去。
里面堆着楚筠的行李,还有两只没拆封的药柜。
药柜外包装上写着我的名字。
沈知予收。
林小桃从后面赶来,看见这一幕,眼睛一下红了。
“他们用你的药柜,给她放行李?”
楚筠急忙解释。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
我拿出收货单。
“收货人写着我的名字。”
她说:“搬家公司送来的时候,我没注意。”
我看向霍承舟。
“你也没注意?”
霍承舟看着药柜,像第一次知道它们在这里。
“我让人订给你的。”
我说:“我知道。你一边订给我,一边让她搬进来。”
他嗓音低下去。
“知予,这房子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我让楚筠搬出去。”
楚筠猛地看他。
“承舟。”
霍承舟没看她。
我问:“现在?”
他沉默。
我笑了。
楚筠眼里蓄着泪。
“我搬。我今晚就搬。”
曹嫂急了。
“你身体这样搬什么?”
楚筠盯着霍承舟。
“你满意了吗?”
霍承舟说:“楚筠,这件事本来就是我处理错了。”
她像被这句话刺到。
“只是处理错了?承舟,我等了你三年。你说你会还我,你说不会让我没地方去。现在她闹一闹,你就让我搬?”
我看向霍承舟。
“你说过?”
霍承舟没有回答。
楚筠笑了一声。
“沈知予,你以为你赢了?他娶你是家里安排。他陪你过日子,是责任。他心里最放不下的人,从来不是你。”
林小桃骂道:“你闭嘴。”
楚筠指着主卧。
“这套房,他最早画的图,是给我看的。你那个药房,是后来加的。”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只打火机。
“霍承舟,她说的是真的吗?”
霍承舟脸色难看。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走近一步。
“我和她过去有些事没处理干净,但我从没想过离婚。”
我问:“你没想过离婚,就能造我签名?”
“我只是想先稳住她。”
“用我稳?”
他声音重了。
“她救过我的命。”
我把打火机放回去。
“我救过你多少次?”
他一怔。
我说:“你胃病犯了,止痛药不能乱吃,是我半夜守着你换药。你训练伤感染,是我三天三夜盯着体温。你父亲旧疾发作,是我改了三次药单。”
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霍承舟,我不是没救过你。我只是没有拿命债逼你偷别人的东西。”
楚筠脸色青白。
门口已经围满人。
王嫂小声说:“这话在理。”
曹嫂瞪她。
“你少说两句。”
楼梯间传来急促脚步。
周干事被两个家属办的人带上来。
他脸色灰败,看见霍承舟,腿都软了。
“参谋长,我不干了,我真不敢瞒了。”
霍承舟转身。
“你说什么?”
周干事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原件我没交上去。我怕出事,偷偷留了一份。”
楚筠冲过去。
“周干事,你疯了?”
周干事躲开她。
“楚参谋,是你说霍参谋长同意的。你说沈药师那边你们夫妻已经谈好,只差补个签字。我才把表给你们走流程。”
我接过牛皮纸袋。
手很稳。
“签名是谁写的?”
周干事看向霍承舟,又看向楚筠。
楚筠尖声道:“你想清楚再说。”
陈秘书从楼下上来。
“周干事,老首长在车里等你的实话。”
周干事哭丧着脸。
“是霍参谋长写的。楚参谋拿来的样本,说照着沈药师平时签药单的字写就行。”
霍承舟猛地看向楚筠。
“样本?”
楚筠后退半步。
“我没有。”
我打开牛皮纸袋,拿出那张原件。
签名处压痕很深。
我把鉴定所刚送来的初步意见放在上面。
“霍承舟,鉴定结果也到了。”
他盯着那两张纸,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我问他。
“现在,你还要说这是家事吗?”
他抬头看我。
“知予,我可以解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三年所有温柔都脏了。
“解释什么?”
“解释我为什么写你的名字。”
“好。”
我把原件拍在他面前。
“那你告诉我,你写下沈知予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还是她?”
第十一章
霍承舟没有答上来。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楚筠先慌了。
“承舟,你说话啊。你告诉她,是我不知道,是周干事自己误会。”
周干事急得嗓子破了。
“楚参谋,你别推我。我有你给我的签字样本,还有你让我快点办的纸条。”
楚筠扑过去抢。
陈秘书抬手拦住。
“东西交给家属办。”
赵姐从人群后挤进来,脸色比墙还白。
她刚才没敢进门,现在周干事说出实话,她装不下去了。
“这事先别在楼道里说。”
林小桃立刻堵门。
“怎么,不好听就换地方?刚才你们欺负知予姐的时候,怎么不怕人多?”
王嫂也站出来。
“我作证,今天这些话大家都听见了。”
曹嫂缩到墙边,刚才那股劲没了。
霍承舟终于开口。
“签名是我写的。”
楚筠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承舟。”
霍承舟看着我。
“我以为只是临时过渡。我没想过事情会这样。”
我问:“你以为写我的名字很轻?”
他说:“我错了。”
这三个字来得太晚。
我把原件收进袋子。
“你该说错的人不是我一个。”
陈秘书看向周干事。
“材料带走。”
赵姐急忙道:“陈秘书,这是不是要先内部核实?”
陈秘书看她。
“你刚才也在调解吧?”
赵姐嘴张了张。
林小桃补刀。
“她可会调解了,专门调解受害人闭嘴。”
几个军嫂没忍住笑。
赵姐脸色涨红。
霍承舟走到我面前。
“知予,我会让楚筠搬出去,房子还给你。”
我说:“不是还,是归位。”
他喉咙发紧。
“好,归位。”
楚筠猛地抬头。
“霍承舟,你真要赶我走?”
霍承舟闭了闭眼。
“你先搬去招待所。”
“我不去。”
她指着我。
“你为了她这样对我?”
霍承舟声音低沉。
“是我们做错了。”
楚筠笑了一下。
“我们?写签名的是你,答应让我住的是你,现在一句我们做错了,就想把我推出去?”
霍承舟的脸沉下。
“楚筠。”
我看着他们互相撕扯,心里没有半点痛快。
太脏了。
我对陈秘书说:“麻烦您送材料。”
陈秘书点头。
“老夫人说,您今晚住她那边,清静。”
霍承舟立刻看我。
“你不回旧宿舍?”
我说:“旧宿舍还给你了。”
“新房今晚就能收拾出来。”
我看了眼屋里的行李。
“我嫌脏。”
霍承舟脸色一白。
楚筠突然抓起茶几上的药瓶,往地上一摔。
“好啊,都逼我走是吧?我今天就死在这里,看谁还住得安心。”
曹嫂尖叫。
“楚筠,别乱来。”
林小桃吼道:“那是安神药,吃一瓶也要送医院洗胃,你吓唬谁?”
楚筠动作一顿。
林小桃继续骂。
“我在急诊轮过班,你这点把戏骗不了我。”
王嫂小声嘀咕。
“还真是装的?”
楚筠气得脸发青。
霍承舟看她的眼神变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上前哄她。
楚筠也看出来了。
她忽然冲向门口。
我侧身让开。
她跑到楼梯转角,被陈秘书带来的人拦住。
“楚参谋,您需要配合说明情况。”
楚筠回头看霍承舟。
“承舟,你就这么看着?”
霍承舟的手放在身侧,握紧又松开。
最后他说:“配合调查。”
楚筠眼里的恨终于不再遮掩。
她盯着我。
“沈知予,你别得意。你以为他现在选你,就是爱你吗?”
我把木匣抱在怀里。
“我不需要他选。”
我走出新房。
林小桃追上来,痛快得快飞起来。
“知予姐,太爽了。她刚才脸都绿了。”
我没笑。
楼下,老太太坐在车里等我。
她看见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姑娘,上车。”
我坐进去。
老太太说:“哭也行。”
我摇头。
“不哭。”
她递给我一颗糖。
“那吃糖。”
车开出家属院时,霍承舟追了下来。
他站在路灯下喊我。
“知予,明天我去接你。”
我按下车窗。
“不用了。”
他说:“我们谈谈。”
我说:“我只和你谈离婚。”
车窗升上去。
他在后面追了几步。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第十二章
老夫人姓秦。
她住在疗养院旁边的小院里,院子不大,种了几畦葱和药草。
我第一晚睡在客房。
天亮时,陈秘书送来消息。
“周干事交了材料,家属办也在查。霍参谋长昨夜把楚筠送去了招待所。”
林小桃坐在我旁边啃包子。
“送?还挺体面。”
秦老夫人把粥碗推给我。
“吃饭。”
陈秘书继续说:“医院那边,刘主任撤回了停岗通知。”
林小桃一拍桌。
“撤回就完了?道歉呢?”
陈秘书看向我。
“院办请您今天回去。”
我喝了一口粥。
“让刘主任亲自来请。”
林小桃乐了。
“对,让他来。”
上午十点,刘主任真来了。
他站在小院门口,手里提着水果,腰弯得比昨天低多了。
“沈药师,前两天是我工作考虑不周。”
林小桃站在门里。
“考虑不周?你那叫帮人欺负人。”
刘主任脸上挂不住。
“林护士,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秦老夫人从屋里出来。
“在我院里,她有。”
刘主任立刻闭嘴。
我走到门口。
“刘主任,有事说事。”
他把水果递过来。
“院里离不开你。药房这几天乱得很。”
我没接。
“楚筠的药名登记,按规矩了吗?”
“按了。”
“我的停岗通知,谁签的?”
他擦汗。
“是我签的。”
“谁让你签?”
他看向陈秘书,又低头。
“我自己判断失误。”
林小桃冷笑。
“你倒挺会扛。”
我说:“那就写说明。写清楚你为什么停我岗,为什么同意假名取药。”
刘主任急了。
“沈药师,做人留一线。”
我看着他。
“你停我岗的时候,给我留了吗?”
他哑了。
秦老夫人慢慢开口。
“写吧。写完再谈回不回去。”
刘主任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了半个小时。
林小桃全程盯着。
“这个字写清楚,别到时候说认不出。”
刘主任憋得脸发紫。
他走后,陈秘书接了个电话。
“沈药师,霍参谋长在疗养院门口。”
秦老夫人看我。
“见不见?”
我说:“见。”
霍承舟站在院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一夜没睡似的,下巴冒出青茬。
他看见我,先把布包递过来。
“你的药柜收货单,还有新房钥匙。”
我没接。
“交给家属办。”
他说:“房子已经清空了。”
林小桃探头。
“清空就干净了?楚筠睡过的床你也搬走了吗?”
霍承舟看了她一眼,没发火。
“都换了。”
我问:“楚筠呢?”
“招待所。”
“她愿意?”
“她不愿意也得搬。”
我点头。
“材料呢?”
“我会承担责任。”
“别说空话。”
他把一份书面说明拿出来。
上面写着他承认代签放弃申请,愿意接受处理。
我扫了一眼。
“少了一句。”
他问:“什么?”
“楚筠提供我的签名样本。”
霍承舟的脸沉了沉。
“这件事还在核实。”
我把说明还给他。
“核实完再给我。”
他没接,声音哑了。
“知予,非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问:“你还想护她?”
“我不是护她。”
“那你怕什么?”
他答不上来。
林小桃哼了一声。
“怕旧情人翻脸,咬出更多呗。”
霍承舟看向我。
“你也是这么想?”
我说:“我怎么想不重要,你怎么写重要。”
他站了很久,把说明收回去。
“我改。”
他转身要走,秦老夫人叫住他。
“霍参谋长。”
霍承舟停下。
秦老夫人说:“我儿子当年带兵,常说一句话。错了就认,认了就改。别把体面看得比良心重。”
霍承舟低声应了。
“是。”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我。
“知予,今晚我还能来吗?”
我说:“不能。”
他握着布包的手垂下去。
“明天呢?”
“也不能。”
林小桃差点笑出声。
霍承舟走后,陈秘书递给我一张纸。
“老首长想请您明天去会诊。”
我接过。
纸上写着秦老夫人儿子的病情摘要。
我看了两行,脸色变了。
“这个药是谁开的?”
陈秘书说:“疗养院医生。”
我问:“药还在吃?”
“在。”
我立刻站起来。
“带我去。”
林小桃跟着起身。
“怎么了?”
我说:“两种药不能一起吃,会出事。”
第十三章
疗养院的病房里,秦老先生正坐在窗边看报。
他头发花白,精神倒还好。
床头柜上摆着七八个药瓶。
我拿起其中两瓶,问陪护医生。
“这两种谁开的?”
陪护医生姓马,年纪不大,口气很硬。
“我按病历开的。”
我说:“停掉这个。”
马医生皱眉。
“你是军医院药剂师,不是主治医生。”
我把药瓶放到桌上。
“这两种合用,会加重头晕和心悸。秦老先生最近夜里是不是出汗,早晨起床站不稳?”
秦老先生放下报纸。
“有。”
马医生脸色变了变。
“老人年纪大了,有这些反应正常。”
我问:“血压记录呢?”
他把记录本递来。
我翻了几页。
“你看这里,换药后第三天开始波动。为什么没调整?”
马医生不耐烦。
“沈药师,你别越界。”
秦老夫人站在门口。
“让她说。”
马医生语气放软。
“老夫人,她只是药剂师。”
我看着他。
“药剂师看药,不越界。”
林小桃站在旁边帮腔。
“药吃错了,医生越不越界都没用,人先遭罪。”
马医生脸色难看。
病房门被推开。
疗养院院长走进来。
“怎么回事?”
马医生立刻说:“沈药师质疑我的治疗。”
我说:“我质疑用药。”
院长拿过记录本,看了几分钟,脸色变得严肃。
“老马,这个搭配确实不妥。”
马医生急了。
“院长,这是按上次会诊意见来的。”
“会诊意见没让你这样叠着用。”
秦老先生看向我。
“小沈,你来改。”
马医生当场变脸。
“秦老,这不合流程。”
秦老先生把报纸折好。
“那就按流程,请她参加会诊。”
院长立刻点头。
“可以。”
马医生还想说话。
秦老夫人看他一眼。
“你要是不放心,也坐着听。”
会诊室里,马医生一开始还梗着脖子。
我把药单拆开,逐项标出风险,又给出替换方案。
院长越听越认真,最后直接拿笔记。
马医生的脸从不服变成尴尬。
“这个药我确实忽略了。”
林小桃在旁边小声。
“忽略到老人差点摔跤。”
院长瞪她。
她缩了缩脖子。
秦老先生笑了。
“这小姑娘嘴利。”
林小桃立刻站直。
“我嘴利但心正。”
会诊结束,院长亲自送我出门。
“沈药师,你对老年用药很有经验。”
我说:“在药房见得多。”
秦老先生突然问。
“你愿不愿意来疗养院兼顾一段时间?”
马医生脸色一变。
院长也愣了。
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还在军医院。”
秦老先生说:“借调,按规矩办。”
陈秘书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话。
林小桃快憋不住笑。
“知予姐,你这是被停岗停出新活了。”
回小院路上,霍承舟等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改好的说明。
看见院长和陈秘书一起送我,眼神明显停了一下。
“你去疗养院了?”
我说:“会诊。”
他沉默片刻,把说明递来。
我看完。
这一次,楚筠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提供签名样本,并催促办理。
我收下。
“还有事吗?”
霍承舟说:“楚筠不见了。”
林小桃立刻警惕。
“又想赖知予姐?”
霍承舟摇头。
“她从招待所离开,带走了一部分材料。”
我问:“什么材料?”
“当年她和我那次任务后的伤情记录,还有一些信。”
我看着他。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找她?”
“不是。”
他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慌乱。
“她可能会拿那些东西逼我改口。”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声音发紧。
“知予,她手里也许有你的签名样本原件。”
我停住。
“什么意思?”
他说:“你在药房的旧签单,可能被她拿走过。”
林小桃骂了一句。
“她偷药房东西?”
我看向霍承舟。
“你早知道?”
他没有否认。
我笑了。
“霍承舟,你每次说不是护她,都能拿出新证据证明你在护她。”
他脸色发灰。
我把说明折好。
“你找她,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别被她拖下去。”
他想解释。
我没听。
院门外,一辆车急停。
王嫂从车上下来,跑得鞋都差点掉。
“知予,不好了。楚筠回家属院了,她说你勾结外人害她,还要在师部大礼堂公开申诉。”
林小桃一拍手。
“她还敢公开?”
我把说明放进包里。
“她敢,我就去。”
第十四章
师部大礼堂坐了半边人。
楚筠站在台前,手臂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像刚从病床上下来。
她身后挂着一条横幅。
家属矛盾协调会。
林小桃看见那几个字,差点笑喷。
“她偷房子,叫家属矛盾。那我抢她饭盒,是不是叫餐具交流?”
王嫂拉她。
“小点声。”
我走进去时,楚筠正对着话筒说。
“我不想把私人旧事摊开,可我不能看着一个曾经保护过我的人,被逼到身败名裂。”
霍承舟坐在第一排,脸色阴沉。
看见我,他站起来。
“你不该来。”
我问:“怕我听见?”
他说:“她现在情绪不对。”
我绕过他。
“那正好听听她怎么不对。”
台上楚筠看见我,眼圈立刻红了。
“沈知予,你来了也好。今天大家都在,我们把话说清楚。”
我站在台下。
“说。”
楚筠举起一份旧报告。
“三年前,我在演训中受伤,是承舟背我出来。他说过会照顾我一辈子。后来他被家里逼着和你结婚,我没有闹。我忍了三年。”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曹嫂坐在人群里,立刻接话。
“原来还有这事。”
林小桃骂她。
“你闭嘴听完会死?”
楚筠继续说:“我这次回来,只是暂住。承舟怕你多想,才用了错误办法。可你呢?你找人压他,逼他写材料,害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问:“你说完了?”
她点头。
“我只问你一句,你敢不敢说,你没有借秦家的人给承舟施压?”
礼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我。
我说:“我借了。”
林小桃急了。
“知予姐。”
楚筠眼里亮起得意。
我继续说:“我借的是他们愿意作证的眼睛,不是压人的权。”
楚筠脸色一僵。
我拿出材料。
“第一,分房放弃申请不是我签的。第二,霍承舟承认代签。第三,周干事承认你提供签名样本。第四,你两个月前购买新房家具。”
楚筠打断我。
“家具是帮你买的。”
“那为什么收货地址写你现在住的房,备注原件没有我的名字?”
她咬牙。
“我补过单。”
我问:“补单日期是昨天,原始单呢?”
她没答。
我又拿出一张纸。
“第五,药房旧签单丢失三张,调取记录显示,你回医院取药那天进过档案柜区域。”
台下有人吸气。
楚筠猛地看向霍承舟。
“你告诉她的?”
霍承舟脸色难看。
这一句话等于认了。
礼堂里几个人交头接耳。
楚筠意识到失言,立刻改口。
“我没拿。”
我说:“查柜门指纹,查取药登记,都可以。”
她指着我。
“沈知予,你一定要把我逼死?”
林小桃冲上前。
“别动不动死不死。你要真想清楚,先把偷的东西还了。”
楚筠捂住纱布。
“我手上这伤,是当年替承舟挡的。沈知予,你永远比不了。”
我看着她手臂。
“当年伤情记录,我看过一眼。”
霍承舟猛地抬头。
楚筠脸色也变了。
我说:“你的伤在左前臂,报告写的是擦伤和轻微骨裂。霍承舟左臂那道伤,才是被石块砸裂。你说他欠你的命,报告上写了吗?”
楚筠尖声道:“你凭什么看报告?”
我说:“你刚才自己拿上台的。”
她低头看手里的报告,脸色变白。
她拿错了。
礼堂里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曹嫂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帮腔。
霍承舟站起来。
“楚筠,当年的事,你一直跟我说你替我挡了第二次塌方。”
楚筠后退。
“我是怕你愧疚。”
“你骗了我三年?”
“我没有骗你。你本来就说过照顾我。”
霍承舟声音发沉。
“我照顾你,不代表你能害我妻子。”
楚筠笑得发抖。
“妻子?你现在想起来她是妻子了?你写她名字时怎么不想?”
这句话像刀,回头砍在霍承舟身上。
他脸色发白,没有反驳。
我收起材料。
“楚筠,今天不是你申诉,是你自爆。”
她猛地冲下台,想抢我的包。
林小桃挡在我前面,被她推得踉跄。
王嫂大喊。
“拦住她,她抢证据!”
陈秘书带人进门。
楚筠被拦下时,还在喊霍承舟。
“承舟,你不能这么对我。”
霍承舟站在原地。
这一次,他没动。
陈秘书对我说:“沈药师,老首长请您把材料交过去。”
我点头。
楚筠忽然笑了。
“交吧。沈知予,你以为只有我有问题?你母亲留下的那本药方,来源干净吗?”
我停住。
林小桃愣住。
楚筠盯着我的包。
“你敢让人查吗?”
第十五章
木匣里的药方,是我母亲留下的。
纸页发黄,边角磨得起毛。
里面记着一些老方子,也记着我母亲年轻时在边地行医的笔记。
楚筠一句话,让礼堂里刚散的人又围回来。
曹嫂像抓到救命稻草。
“我就说,她怎么这么会拿证据,原来自己也不干净。”
林小桃冲过去。
“你再说一遍试试。”
曹嫂缩到椅子后。
楚筠被人拦着,声音反而更尖。
“沈知予,你母亲当年被人举报过私藏药方,你敢说没有?”
我看着她。
“谁告诉你的?”
她笑。
“你怕了?”
霍承舟立刻走过来。
“楚筠,闭嘴。”
楚筠看向他。
“你也知道吧?沈家的旧事,你父亲当年提过。你娶她,不就是因为沈家欠霍家人情?”
霍承舟脸色大变。
我的手扶住椅背。
不是因为站不稳。
是我怕自己当场把椅子砸到他脸上。
“霍承舟,她说的是真的吗?”
他声音艰涩。
“知予,这事和我们婚姻没关系。”
“我问你,是真的吗?”
他沉默。
礼堂里所有声音都小下去。
林小桃的眼睛一下红了。
“所以你们霍家早就知道知予姐家里的旧事,还拿这个联姻?”
霍承舟急道:“不是拿。”
我问:“那是什么?”
他说:“当年你母亲救过我父亲,霍家一直想照顾你。”
我笑了一声。
“照顾到伪造我的签名?”
他脸上没了血色。
楚筠趁机说:“沈知予,你别总装受害者。你能嫁给承舟,也是因为你母亲那点旧恩。”
我转身看她。
“你说药方有问题,证据呢?”
她说:“我有线索。”
“拿出来。”
她不说。
我往前一步。
“拿不出来,就是诬陷。”
楚筠咬牙。
“你母亲当年收过一位老药师的手稿,后来那位老药师的家人找过她。她没有还。”
我说:“名字。”
她卡住。
我追问:“哪个老药师?哪年?谁找的?”
她额头冒汗。
曹嫂急着帮她。
“这么多年了,谁记得那么清楚。”
林小桃立刻怼。
“不清楚就敢造谣?”
陈秘书走到我身边。
“沈药师,老首长说,药方的事可以一并查。查清楚,也还您母亲清白。”
我点头。
“查。”
霍承舟看向我。
“知予。”
我没看他。
“既然楚筠敢提,就查到底。包括霍家当年到底怎么和沈家定下联姻,也一起查。”
他脸色更难看。
楚筠没料到我敢答应。
她急了。
“你以为秦家能保你一辈子?”
我说:“我不需要谁保。我只需要你把话说完整。”
陈秘书让人带走楚筠。
她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
“沈知予,药方真要查,你未必扛得住。”
我看着她。
“你先扛住你自己的。”
她被带出礼堂。
霍承舟还站在我面前。
“知予,药方的事我可以帮你。”
我问:“帮我,还是看着我?”
他像被刺中。
“你别把我想成敌人。”
“你已经站过那边了。”
“我不知道楚筠会拿这个出来。”
“你知道我母亲的事,却从没告诉我。”
他喉咙发紧。
“我怕你难过。”
我看着他。
“霍承舟,你怕的从来不是我难过。你怕我知道后,不肯再做那个被你们安排好的人。”
他摇头。
“不是。”
我不想再听。
陈秘书送我出门。
礼堂外,秦老先生的车停着。
他没有下车,只让陈秘书递来一个文件袋。
“老首长说,您母亲当年救过的人,不止霍家。”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我母亲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间简陋药房前。
她身边站着一排人。
最中间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本手稿。
背面写着一行字。
赠沈青岚,愿此方救更多人。
沈青岚,是我母亲的名字。
我握着照片,看向霍承舟。
他脸上的震惊藏不住。
原来他也不知道。
秦老先生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小沈,你母亲不是欠谁的人。很多人欠她。”
这一句话,比任何打脸都重。
林小桃捂住嘴,哭得没出声。
王嫂抹了把眼睛。
曹嫂躲在人后,不敢抬头。
霍承舟看着那张照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知予,对不起。”
我把照片收好。
“这句,你该去我母亲墓前说。”
他往前一步。
我后退。
“别跟来。”
我上了车。
车门关上时,我听见霍承舟在外面喊我。
“沈知予,我会查清楚。”
我没有回应。
车开出师部大门,陈秘书接到电话。
他听了几秒,脸色沉下来。
“沈药师,楚筠在路上说,她还留了一份东西,今晚会送到医院。”
我问:“什么东西?”
陈秘书看向我。
“能让您母亲名声受损的东西。”
第十六章
那晚,医院药房被撬了。
不是值班窗口,是旧档案柜。
我赶到时,走廊里站满了人。
刘主任披着外套,脸色惨白。
“沈药师,你可算来了。”
林小桃冲进去检查。
“丢了三份旧签单,还有知予姐母亲那本药方复印登记。”
我看向刘主任。
“药方复印登记为什么在药房?”
他支吾。
“以前院里做过资料整理。”
“谁能进柜子?”
“药房人员和院办。”
林小桃转头。
“还有楚筠。她那天进来过。”
刘主任不敢反驳。
门口传来脚步声。
霍承舟来了。
他看见被撬开的柜子,脸色沉到极点。
“监控呢?”
刘主任擦汗。
“那一段坏了。”
林小桃气得笑。
“真会坏,专挑有用的时候坏。”
我蹲下看柜锁。
撬痕很新。
地上有一小截浅色布线。
我捡起来。
林小桃凑近。
“这像楚筠那件大衣上的。”
霍承舟伸手。
“给我。”
我没给。
“这是证物。”
他手停住。
“我来查。”
我看着他。
“你查楚筠?”
他说:“查。”
我问:“如果查到她呢?”
他回答得很快。
“按规矩办。”
这一次,他没躲。
我把布线放进证物袋。
刘主任小声说:“这事要是闹大,医院也不好看。”
我看向他。
“刘主任,你到现在还想着好不好看?”
他立刻闭嘴。
陈秘书带着保卫人员进来。
“封柜,登记所有出入人员。”
霍承舟走到我身边。
“知予,我发现一件事。”
我没说话。
他说:“当年我父亲提联姻,不是因为沈家欠霍家,是因为有人托他照看你。”
我抬头。
“谁?”
“秦老先生。”
我看向陈秘书。
陈秘书点头。
“老首长当年在外地养病,回京后得知沈医生去世,曾托几家旧交照看您。霍家是其中之一。”
霍承舟声音更低。
“我以为你是霍家安排给我的责任。”
我说:“所以你觉得我该承受你所有安排?”
他脸色发白。
“我错了。”
我没有接话。
走廊尽头,一名保卫员跑来。
“找到楚筠了,她在住院部楼顶。”
刘主任腿一软。
“她又要闹什么?”
霍承舟立刻往外走。
我也跟上。
林小桃拉住我。
“知予姐,别去,她又要道德绑架。”
我说:“她手里可能有东西。”
楼顶风很大。
楚筠站在水箱旁,手里拿着一只信封。
她看见霍承舟,笑了。
“你还是来了。”
霍承舟停在几步外。
“下来。”
“你怕我跳,还是怕我把这个撒出去?”
她举起信封。
我走上前。
“里面是什么?”
楚筠看见我,脸上的笑变得扭曲。
“沈知予,你运气真好。一个药剂师,秦家护你,霍家欠你,连承舟现在也回头找你。”
我说:“你偷药房,是为了这个?”
她打开信封,抽出几张复印纸。
“你母亲当年的举报材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她私藏手稿,擅自用方。”
陈秘书沉声。
“拿过来。”
楚筠往后退。
“别过来。再过来我撕了。”
霍承舟说:“楚筠,别再错下去。”
她看着他。
“我错?我最大的错,就是以为你真的会记得我。”
霍承舟说:“我记得你救过我,但那不是你害人的理由。”
楚筠大笑。
“救?那份伤情报告你也看了吧?我没救你,是你救了我。可你自己愿意信啊。你愿意欠我,我就让你欠着。”
霍承舟脸色灰败。
她又转向我。
“沈知予,你想要真相?我告诉你,举报你母亲的人,不是别人。”
我的手握住栏杆。
楚筠一字一句。
“是霍家。”
霍承舟猛地抬头。
“不可能。”
楚筠笑得恶毒。
“你回去问你父亲。当年霍家为了撇清一场用药事故,把沈青岚推了出去。后来怕事情败露,才用联姻补偿她女儿。”
风吹得纸页乱响。
我看着霍承舟。
他的脸比夜色还白。
我问他。
“这次,你还要说你不知道吗?”
霍承舟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楚筠满意地看着我们。
“沈知予,你嫁了三年的男人,他家才是你最该恨的人。”
她扬手。
那几张纸从楼顶飞了出去。
第十七章
纸没有飞远。
楼顶风向乱,几张复印纸撞在水箱边,又落回地面。
林小桃第一个扑过去,整个人压在纸上。
“谁都别动!”
楚筠愣住。
她没想到自己撕开的断崖,先把自己绊倒了。
陈秘书的人立刻上前,把她手里的信封夺下。
楚筠挣扎。
“放开我。”
霍承舟没有看她。
他弯腰捡起一张复印纸。
纸上确实写着沈青岚的名字。
也写着举报人。
霍建南。
霍承舟的父亲。
他的手背上青筋突起。
我从他手里抽走那张纸。
“这份东西,哪里来的?”
楚筠咬牙不答。
陈秘书说:“带下去问。”
楚筠被带走时,冲霍承舟喊。
“你恨我?你该谢谢我。没有我,你一辈子都不知道你爸做过什么。”
霍承舟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林小桃爬起来,衣服上全是灰。
“知予姐,纸抢回来了。”
我接过。
“谢谢。”
她眼睛红红的。
“你别怕。”
我说:“不怕。”
楼下,秦老先生已经到了医院。
他看完复印件,只说了一句。
“查原档。”
陈秘书立刻安排。
霍承舟开口。
“我回霍家拿。”
我看向他。
“你确定拿得到?”
他说:“拿不到也要拿。”
秦老先生看着他。
“霍承舟,你父亲如果真做过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
霍承舟声音发哑。
“该还的还,该认的认。”
我说:“这不是你说了算。”
他看着我。
“我知道。”
凌晨一点,霍家老宅灯火通明。
我本不想去。
秦老先生说:“你母亲的事,你有权在场。”
霍承舟开车。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到了霍家,霍父霍建南坐在客厅,脸色铁青。
“半夜带这么多人回来,你想干什么?”
霍承舟把复印件放到桌上。
“爸,这是不是你签的?”
霍建南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谁给你的?”
我走上前。
“您先回答,是不是?”
霍建南看见我,眼神复杂。
“知予,这些陈年旧事,你别听外人挑拨。”
我问:“我母亲被举报,是不是您做的?”
他沉声。
“当年情况复杂。”
林小桃小声骂。
“复杂就是有。”
霍父看向她。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秦老先生拄着拐杖进门。
“那我有没有?”
霍建南脸色彻底变了。
“秦老,您怎么来了?”
秦老先生坐下。
“我来听你说复杂。”
霍建南额头出汗。
霍承舟看着他。
“爸。”
霍建南终于叹了口气。
“当年你爷爷用错药,差点出事。那方子是沈青岚改过的,后来病人家属闹起来,我只是把材料交上去。”
我问:“方子是我母亲改错的?”
霍建南不说话。
秦老先生把拐杖点在地上。
“说。”
霍建南闭了闭眼。
“不是。”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霍承舟脸色惨白。
我继续问:“是谁改的?”
霍建南看向楼上。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传来。
“是我。”
霍母扶着楼梯下来。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疲惫。
“当年我为了给你爷爷减轻痛苦,私自加了一味药。青岚发现后,连夜改回去,才救了人。后来家属追究,建南怕霍家名声受损,把她推了出去。”
我问:“我母亲为什么不辩解?”
霍母哭了。
“她说病人已经救回来了,别再闹。她只要那份老药师手稿留在能救人的地方。”
秦老先生闭上眼。
“青岚这个傻孩子。”
我看着霍家夫妇。
“所以你们用我母亲的沉默,换了霍家的体面。她死后,你们又用联姻,换自己的心安。”
霍承舟猛地跪下。
不是跪我。
是跪在他父母面前。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霍建南怒道:“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恨我们?”
霍承舟抬头。
“我现在就不恨吗?”
霍父被噎住。
我把复印件放进包里。
“我要原件。”
霍建南说:“原件早没了。”
霍母低声道:“在书房保险柜。”
霍建南猛地看她。
“你疯了?”
霍母哭着说:“我疯了二十年了。每年青岚忌日,我都睡不着。”
秦老先生站起来。
“拿。”
保险柜打开。
原档、当年的药方记录、霍母手写的改药说明,全在里面。
我一页页翻完。
手很冷。
霍承舟站在我身后,不敢靠近。
我把材料交给陈秘书。
“明天公开澄清。”
霍建南沉声。
“你要毁了霍家?”
我看着他。
“霍家当年毁我母亲的时候,也这么问过她吗?”
他没有回答。
我走到门口。
霍承舟追出来。
“知予。”
我停下。
他说:“我不求你原谅。”
我说:“那就别求。”
他低下头。
“我会和你离婚。”
我看着夜色。
“先把我母亲的清白还回来。”
第十八章
第二天,师部和医院同时贴出说明。
当年沈青岚被举报一事,经旧档复核,举报内容不实。
手稿为原持有人赠予。
用药事故责任另有其人。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母亲的名字被重新写干净。
林小桃哭得比我凶。
“阿姨要是看见就好了。”
王嫂端着热水站在旁边。
“看得见。人在天上都看得见。”
曹嫂躲在人群后,脸色讪讪。
林小桃眼尖。
“曹嫂,你不是最会说吗?今天怎么不嗑楚筠和霍参谋长了?”
曹嫂尴尬。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王嫂立刻接话。
“你听别人说,就能往知予心上扎刀?”
曹嫂低头。
“沈药师,对不住。”
我没理她。
刘主任从医院方向跑来。
“沈药师,院里开会决定,恢复你岗位,并邀请你参与疗养院用药小组。”
林小桃哼。
“邀请?昨天还停岗,今天就邀请。你们这脸变得比药房秤还快。”
刘主任赔笑。
“林护士批评得对。”
我问:“药房被撬的事呢?”
他立刻正色。
“楚筠承认了。她拿走旧签单,是为了模仿你的笔迹。她还承认,之前要求假名取药,是怕留下记录。”
王嫂骂了一句。
“心眼比筛子还多。”
我说:“按规矩处理。”
刘主任点头。
“按规矩。”
上午,楚筠被带到师部会议室说明情况。
她再没有昨晚的疯劲。
坐在椅子上,头发乱着,眼神发空。
霍承舟也在。
我进去时,她抬头看我。
“你满意了?”
我坐下。
“还早。”
她笑了一声。
“我什么都没了,你还想怎样?”
林小桃站在我后面。
“你没的都是偷来的。”
楚筠盯着她。
“你闭嘴。”
林小桃立刻说:“我偏不。”
陈秘书把材料放到桌上。
“楚筠,你提供签名样本,参与伪造放弃申请,撬药房柜子,散布沈青岚医生不实旧闻。还有补充吗?”
楚筠看向霍承舟。
“你就看着他们这样定我的罪?”
霍承舟说:“这是事实。”
她笑得凄凉。
“事实?当年你背我出山的时候,说过不会丢下我。”
霍承舟看着她。
“我没有丢下你。是你一步步把所有路堵死。”
楚筠眼里恨意翻涌。
“如果你没有娶她,我不会这样。”
我说:“你到现在还觉得错在别人。”
她猛地拍桌。
“她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嫁给你,住你的房,被所有人护着。”
我看着她。
“我什么都不用做?”
我把一叠药房值班记录放在桌上。
“三年,我值夜班一百七十六次,处理用药差错二十三起,参与抢救供药九次。霍承舟父亲旧疾复发,我连夜改药单。你情绪不稳的药,也是我按规矩配的。”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住我的房,偷我的签名,毁我母亲名声。你还问我凭什么?”
楚筠说不出话。
霍承舟低下头。
会议室门口,有几个军嫂也听见了。
曹嫂捂着脸,没敢再抬头。
陈秘书继续问:“药房监控是谁破坏的?”
楚筠咬牙。
“刘主任。”
刘主任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你胡说!”
楚筠冷笑。
“你以为你能撇干净?你说只要我别牵扯院里,就帮我遮一晚。”
刘主任脸色灰白。
林小桃拍桌。
“好啊,抓出一串。”
陈秘书看向刘主任。
“你也留下说明。”
刘主任嘴唇哆嗦。
霍承舟看着这一切,像第一次看清身边这些人。
我站起来。
陈秘书问:“沈药师,您还有什么要补充?”
我说:“有。”
我看向霍承舟。
“离婚申请,我已经交了。”
霍承舟抬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继续说:“这一次,我亲手签的名。谁也代不了。”
他喉咙动了动。
“我会签。”
楚筠突然笑出声。
“霍承舟,你输了。你护着我,丢了她。现在你又舍了我,她也不要你。”
霍承舟没有看她。
他只看着我。
“知予,我知道。”
我没有再停留。
走出会议室时,阳光落在公告栏上。
母亲的名字在白纸黑字里,终于不再蒙尘。
第十九章
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中慢。
霍承舟每一步都配合,但每一步都像在受刑。
签字那天,他穿着常服,坐在我对面。
工作人员看完材料。
“双方确认自愿?”
我说:“确认。”
霍承舟停了两秒。
“确认。”
章盖下去,三年婚姻变成两本薄薄的证。
他把属于我的那本推过来。
“新房已经重新登记到你名下,你可以住。”
我收起证件。
“我不会住。”
他手停住。
“为什么?”
“那里不是家。”
他声音低下去。
“我明白。”
我起身。
他跟着站起来。
“知予,我以后能不能去看你?”
我看着他。
“不能。”
他点头。
“好。”
林小桃在门口等我,看见红本变成离婚证,长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清净了。”
王嫂也来了,手里提着一袋鸡蛋。
“别嫌土,拿着补补。”
我接过。
“谢谢王嫂。”
她不好意思地搓手。
“以前我也没敢站出来,心里挺愧的。”
我说:“你后来站了。”
她眼圈红了。
霍承舟从里面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停。
王嫂看他一眼,没像以前那样喊参谋长,只低头走开。
这比骂他更难受。
医院对刘主任的处理也下来了。
撤职,调离原岗位。
林小桃在药房门口念通知,声音清亮。
“因违规干预药品登记,擅自停岗工作人员,隐瞒档案柜异常,造成不良影响。”
她念完,故意看向那些曾经嚼舌根的人。
“听懂了吗?这叫不良影响,不叫沈药师情绪不稳。”
几个护士低头干活。
马医生从疗养院过来送会诊资料,见到我,态度比之前好了许多。
“沈药师,上次是我狭隘。”
林小桃小声。
“哟,会说人话了。”
马医生装没听见。
我接过资料。
“药单我今晚看。”
他说:“秦老先生说,想邀请你正式加入疗养院的药事小组。”
我说:“我考虑。”
下午,霍父来了医院。
他站在药房外,像一夜老了十岁。
“知予。”
林小桃立刻挡到窗口。
“拿药排队,道歉也排队。”
霍父没有生气。
“我来送东西。”
他把一个木盒放在窗口。
“这是你母亲当年留下的手稿原本。霍家保管了多年,现在还给你。”
我没有立刻接。
“为什么现在才还?”
他脸色灰败。
“因为我自私。”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几个人都停住。
霍父继续说:“当年我怕霍家被追责,怕承舟前途受影响,怕所有人知道真相。我欠你母亲,也欠你。”
我说:“欠我母亲的,您还不了。”
他低头。
“我知道。”
我接过木盒。
里面是母亲的字。
清清楚楚,端正有力。
霍父又拿出一份公开道歉信。
“我会在师部和医院都贴出来。”
林小桃嘀咕。
“早干什么去了。”
霍父苦笑。
“是啊,早干什么去了。”
他离开后,霍承舟站在走廊尽头。
我看见他了。
他没有过来。
只是远远看着我手里的木盒。
林小桃说:“他现在倒懂分寸了。”
我把木盒抱紧。
“太晚了。”
晚上,我把手稿带去秦家。
秦老先生翻着母亲的笔记,眼睛湿了。
“青岚的字,还是这样。”
秦老夫人坐在旁边。
“孩子,以后你怎么打算?”
我说:“我想把这些方子整理出来,做成院里的安全用药手册。老方子能救人,但不能乱用,要写清楚禁忌。”
秦老先生点头。
“好。”
陈秘书从外面进来。
“老首长,楚筠的最终处理下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
“她被撤销原岗位,移交进一步处理。她想见沈药师。”
林小桃立刻说:“不见。”
我合上手稿。
“见。”
林小桃急了。
“知予姐。”
我说:“有些话,得当面收尾。”
第二十章
楚筠见我的地方,是师部一间小会议室。
窗户很高,阳光照不到桌面。
她瘦了许多,身上那件浅色大衣不见了,换成普通外套。
见我进来,她第一句话是。
“你来看我笑话?”
我坐下。
“你请我来,不就是想让我看?”
她咬牙。
“沈知予,你别装得高高在上。”
我说:“我没装。我只是赢了。”
她脸色扭曲了一瞬。
林小桃坐在我旁边,差点鼓掌。
“知予姐,说得好。”
楚筠盯着我。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我问:“恨我没把房子让给你?”
“恨你什么都有人护。”
她声音发哑。
“秦家护你,王嫂帮你,林小桃替你骂人。连霍承舟最后都站到你那边。”
我说:“这些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冷笑。
“难道不是吗?”
我看着她。
“秦老夫人帮我,是因为我按规矩给她儿子看药。王嫂帮我,是因为她看见你们撒谎。林小桃帮我,是因为她知道我没害人。霍承舟最后站出来,不是护我,是他再不站出来,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林小桃小声。
“说得太准了。”
楚筠被堵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说:“如果当年他没有娶你,也许一切都不会这样。”
我问:“那你会怎样?和他结婚,住进房子,然后继续用欠命的谎话绑着他?”
她脸色白了。
“我只是太想抓住他。”
“所以你抓我的房,抓我的签名,抓我母亲的名声。”
她喊道:“我没想毁你母亲。”
“你想了。”
我把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你找旧举报材料时,特意复印了最脏的那几页,删掉了后面的澄清附件。楚筠,这不叫没想。”
她的嘴唇失了血色。
林小桃盯着她。
“你连死人都不放过。”
楚筠低下头,肩膀发抖。
我没给她哭的机会。
“你叫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她抬头。
“承舟来过吗?”
我说:“这和我无关。”
“他没来看我。”
“很正常。”
她笑得难看。
“我以为他至少会来骂我。”
林小桃翻了个白眼。
“你还挑上了。”
楚筠忽然问我。
“你真的不爱他了?”
我看着她。
“爱过。”
她像被这两个字刺到。
我继续说:“爱过那个给我送豆浆、记得我怕潮、吵架会先低头的人。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也会拿我的签名去换你的安稳。”
楚筠声音很轻。
“他现在后悔了。”
“后悔不是补偿。”
“如果他追你呢?”
“那是他的事。”
楚筠看着我,像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她输了不是因为我抢走霍承舟。
是因为我不要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霍承舟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
楚筠看见他,整个人一下直起来。
“承舟。”
霍承舟看着她。
“我来送一份材料。”
他把文件交给工作人员。
楚筠急急问。
“你就没有话跟我说?”
霍承舟停了停。
“有。”
她眼睛亮了一下。
他说:“楚筠,我不欠你了。”
那点光灭了。
霍承舟又看向我。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
他只是低声道:“沈知予,对不起。”
我说:“我听过了。”
他点头。
“以后不打扰你。”
楚筠忽然崩溃。
“你凭什么不欠我?你说不欠就不欠?”
霍承舟看着她。
“因为我已经为欠你的错,付了代价。她也付了代价。以后你该为自己的错付。”
工作人员把她按回椅子。
我起身离开。
林小桃跟在我后面。
“知予姐,这算不算彻底结束?”
我走到走廊尽头,看见外面阳光正好。
“算一半。”
“另一半呢?”
我说:“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一个月后,军医院和疗养院联合发布用药安全手册。
署名第一位,沈青岚。
整理人,沈知予。
发布会那天,礼堂坐满了人。
马医生主动上台,公开承认自己曾经的用药疏忽。
刘主任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没敢抬头。
王嫂拉着几位军嫂鼓掌,掌心都拍红了。
林小桃在台下喊。
“沈药师最厉害!”
我站在台上,看着母亲的名字投在幕布上。
这一次,没有人再能偷走她的清白。
霍承舟站在礼堂门口,没有进来。
等我下台,他把一束白菊放在门边。
花束里夹着一张纸。
给沈医生。
不是给我。
我看了一眼,没有拿。
林小桃问:“不收?”
我说:“那是他该送给我母亲的,不是我该替母亲收的。”
门外风起,白菊的花瓣动了动。
霍承舟弯腰,把花放稳,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比从前沉了许多。
我没有再看。
秦老夫人走过来,牵住我的手。
“孩子,回家吃饭。”
我笑了。
“好。”
那天傍晚,我回到秦家小院。
葱畦旁边新种了几株药草。
林小桃蹲在地上分不清苗和草,拔错一棵,被秦老夫人追着骂。
王嫂带来一锅热汤,说给我庆祝。
陈秘书难得多说了一句。
“沈药师,以后疗养院那边要辛苦您了。”
我把母亲的手稿放进书柜。
窗外灯光亮起,小院里有人笑,有人吵,有饭菜香。
手机响了一声。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知予,我是霍承舟。新房钥匙我交给家属办了。你若不要,会按规矩重新分配。祝你以后平安。
我看完,删掉。
林小桃在院子里喊。
“知予姐,吃饭啦!”
我关上柜门,走出去。
夜色落在身后。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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