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游说


“前朝那些老东西,嘴上说着后宫不得干政,可他们都清楚,前朝后宫这几年的人事调动,世家制衡背后都有我的手笔。

  他们看不起女子,却又赢不过一个女子,只能背地里嚼舌根说我不好,这难道不够解气吗?”

  好开明的女人。

  黛婉柔语气异常平静,充满了对许承胤的信任。

  在她眼中,女子一旦跳脱禁锢她们的四方天地,就不会满足眼前的一口洼地。

  朝堂博弈,权谋算计。

  男子能做的女子也能做,甚至可以做得更好。

  而蓝徽音听到这些话后已经被彻底震撼了。

  她是穿越者,拥有现代思维,一直觉得古代女子困于后宅是时代的悲哀。

  觉得她们中觉醒的很少,但凡觉醒也还是依托男人的能力,很少有人能真正展现自身价值,将自己的名字留在这个时代。

  黛婉柔哪怕是凭借许承胤的支持才跳脱后宫桎梏,但她能一直把目光放在更广阔的朝廷上,让以男权为主的官场记住她的名字,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

  更让她意外的是许承胤。

  在她的印象里,许承胤是个偏执霸道、控制欲极强的古代男子。

  哪怕他才表露一点本性,可蓝徽音已经觉得他满脑子都是强取豪夺,把女子当成所有物了。

  以为这样大男子主义的人,会把后宫不得干政当做金科玉律,没想到他竟是打破规矩的那个。

  放权给黛婉柔,让一个后宫女子深度参与朝堂事务。

  不在乎流言蜚语,不在乎世俗眼光。

  他竟然远比她想象中的更有容人的雅量,并非是只困于情爱,毫无格局的封建男人代表。

  蓝徽音心里对他的评价,悄然间改了几分。

  ——

  第二日一早,晴娘就送来了几样东西。

  一枚铸着东宫龙纹的金制令牌,一块出宫用的内廷腰牌。

  还有一件寻常贵女的素色襦裙,穿着这个在宫外不会让人觉得她没有来头,同时样式也足够低调不扎眼。

  蓝徽音是被桃子叫醒的。

  她昨夜睡得并不安稳,小腹时不时泛着坠疼,后半夜还发了低热。

  此刻被迫从睡梦中抽身,她脸色泛白唇色也淡。

  接过桃子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东西都备好了?”

  “都备好了。”

  桃子伺候她穿衣服,言语中有着难掩的担忧。

  “娘娘身子那么虚,要不然和良娣说一声下午再去?您这样要是昏倒在外面,奴婢担心太医无法及时诊治您。”

  “明天就到京城了,下午去不是在做无用功?”

  她双腿发软,走路的时候还有点飘。

  “何况这件事情重大,她既然找了我就是信得过我,你是许承胤亲自找来伺候我的,你说他要是出事,咱们关雎宫能落得好吗?”

  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头发简单的挽起,上面插了两只素银簪子。

  脸上薄薄的铺了一层脂粉,遮住病气。

  蓝徽音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前的女子,清瘦了很多,但模样也越发昳丽了。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间带着媚意,看着柔弱,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她对着镜子调理了发饰,深吸一口气。

  她心里不是没犹豫的。

  ——

  坐着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离开皇宫,一路朝裴府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她掀着车帘一角,看着街上渐渐热闹起来的集市,闻到食物的香气,听见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是她被困在深宫这么久……久违感受到的鲜活气息。

  蓝徽音开始疑惑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的是宫里的荣华富贵吗?

  是许承胤许诺给她的贵妃妃位,还是可以像这样走在阳光下,拥有想去哪就去哪的自由?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不喜欢惹麻烦事的,可是现在她要为了困住自己的东宫太子,去游说手握重兵的裴家。

  马车停在裴府侧门的时候,蓝徽音坐在车里迟迟没下去。

  她在想,这件事做成了她能得到什么?

  钱财?

  她对这个时代的真金白银没什么执念,够花就行。

  权势?

  她一个被幽禁在后宫的女人,要权势也没用。

  她自认为自己没有黛婉柔那么聪明,做不到在前朝周旋,没有那个野心也没那个兴趣。

  许承胤的感激?

  蓝徽音扯了扯嘴角,想着这更是无用的东西。

  虽然两个人没有相处太久,可她觉得自己很清楚许承胤是什么人。

  偏执,控制欲强,凡事都要攥在掌心里。

  这次她帮了他,他或许会给她更多的赏赐,更高的位份,但绝不会因此就放她走。

  说不定还会把她看得更紧,觉得她是个有用的,能帮上他的人。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

  可她反过来想,觉得自己不帮会更倒霉。

  许承胤死了二皇子上位,贵妃当年的旧账二皇子一定会清算。

  太后首当其冲,有丞相的保护或许死不了。

  黛婉柔出身高门,再加上那么多年拥有的权势地位,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被追责下狱。

  唯独自己这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宠妃,运气好一些被随便安个罪名去守许承胤的陵墓,运气不好被拉去殉葬,那她或许会成为最倒霉的穿越者。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个道理她小时候就知道。

  说来说去是帮许承胤,但也是在帮她自己。

  蓝徽音还没想好是否要离开皇宫,

  她能够从黛婉柔和许承胤之前的交谈中得到她正身处乱世的结论。

  一个孤身女子在乱世里,或许还没有在许承胤身边做金丝雀日子好?

  只是没有自由,好歹不会吃苦受冻。

  心里的想法很多,蓝徽音最后还是犹豫地下车。

  她拿着东宫令牌叩响裴府的门。

  门房很快开了条缝,门外是个留着胡子的老管家。

  他上下打量了蓝徽音两眼,语气客气却疏离。

  “这位姑娘找谁,可有拜帖?”

  蓝徽音没多话,直接把手里的令牌递了过去。

  老管家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

  东宫的令牌,不是寻常侍从能有的制式,上面是太子私印的纹路。

  这种东西要么是太子给的,要么是东宫那位良娣给的。

  老管家立刻把门拉开,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姑娘里面请,不知姑娘要见的是哪位主子?”

  “你们家的大小姐,裴予窈。”

  老管家听后立刻叫人前去通报,他不敢问面前女子的身份,也不敢浪费时间。

  如今在太子登基的关键时期,过上半月就是他们家小姐入宫为后的日子。

  拿着太子的私牌,他不敢想这位姑娘来找他们家小姐要说的是什么通天的大事。

  蓝徽音跟着老管家往里走,她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也不知道自己给这位管家带来了极大的紧张。

  她觉得裴府的宅院很规整。

  没有花里胡哨的景致,石路宽阔,两侧种着许多半人高的盆栽,处处都透着武将人家的爽利大气,和皇宫的精致奢华完全是两种风格。

  一路走到正厅,早有侍女候着引她进去坐下。

  侍女奉上今年新摘的绿茶,茶烟袅袅,香气逼人。

  蓝徽音没有等多久,很快一位穿着蓝色骑射服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袖口收得利落,腰间系着黑色的革带,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玉玦。

  她身形高挑眉眼锐利,鼻梁挺直,唇线清晰。

  不似寻常深闺女子的娇弱,反而带着股英气。

  像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想来这就是裴家嫡女——裴予窈。

  裴予窈走到主位坐下,侍女给她也倒了杯茶,但她没碰。

  她目光直接落在蓝徽音身上,上下扫了她一眼,开门见山:“这位姑娘拿着东宫的令牌找上门,点名要见我,不知是为何事?我裴家虽与东宫有婚约,可太子没有下拜帖就遣你来,怕是不合规矩。”

  蓝徽音也不绕弯子:“裴大小姐还请屏退左右,今日我来,说的是关乎裴家满门荣辱的大事,我希望除了你我,这件事暂时不要被别人知道。”

  裴予窈挑了挑眉却不意外,她挥手叫所有伺候的侍女都退下,连门口的守卫都退到了院外,确保这个院子现在只剩她们两个人。

  “现在可以说了。”

  裴予窈靠在椅背上,她姿态放松,眼神里却带着审视。

  “我倒要听听,是什么大事值得东宫的人突然跑这一趟。”

  “二皇子许承宥无诏进京,他的车队明日一早就会出现在京城城门口。”

  听到二皇子三个字,裴予窈脸上的松弛瞬间收了起来,她坐直身子,眼神锐利了几分:“你说什么?”

  无诏回京是谋逆的大罪,二皇子刚刚被贬去封地就敢犯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想要趁着太子病危夺权篡位。”

  “我相信裴家有自己的情报网,我说的是真是假,大小姐派人一查便知。”

  她只当自己看不见裴予窈脸上的震惊,接着说道:“皇宫并非水泄不通,我相信大小姐已经知道许承胤重病昏迷不醒的事,我今日是受黛婉柔所托,来找大小姐帮忙,也是跟大小姐谈一笔双赢的买卖。”

  “双赢?”

  裴予窈笑了一声,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你以为你拿着一块东宫的令牌,说几句危言耸听的话,就能要我裴家站队?

  万一你是二皇子派来的探子,故意引我裴家入局,那我裴家满门上下岂不是要跟着你一起陪葬?”

  “我是东宫蓝昭训。”

  蓝徽音自报身份,之前很是讨厌这个宠妃的身份,没想到现在却要借着这个身份让面前的人相信自己。

    “大小姐或许知道我,我想大小姐不要浪费时间,许承胤现在昏迷不醒,哪怕太医日夜守着情况也不算好,但是太医说他们会有办法,只要我们从二皇子手里抢时间,现在的一切危机,都会在许承胤醒来那日迎刃而解。”

  她直白又冷静的对上裴予窈讥讽疑惑的目光,语气加重几分。

  “我想大小姐是聪明人,知道许承宥无诏进京打的是什么主意,真让他得到天下,那裴家的下场也不会好。”

  听完她的话,裴予窈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眼神里闪过几分思索。

  她确实已经知道许承宥的车队正往京城来,也知道他无诏进京,但是不知道他是想要搅乱这滩浑水,还是要取许承胤待之?

  眼前这个女人如果真的是许承胤的宠妃蓝氏,能让她亲自上门来找自己帮忙,看来事情确实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

  黛婉柔没出宫,今早刚有奏折发往各地,她这是要坐镇后方,让她们这些人身先士卒?

  裴予窈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她故意漫不经心地开口,试探蓝徽音的底线。

  “就算二皇子进京又如何?无论是谁当这个皇帝,我裴家都会手握兵权,谁登基都得倚重裴家。

  太子在,裴家女儿是皇后;二皇子登基,裴家照样能送女入宫。

  左右都是外戚,我为什么非要赌太子能醒过来,把全族的性命都绑在他一条船上?”

  这话说得现实也在理。

  将门世家从来都是多方下注,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可蓝徽音对她的话早有准备,她扯了扯唇角,语气平淡地戳破她的幻想。

  “大小姐当然可以两方下注,可是大小姐没有忘记许承宥的正妃是谁吧?季家的嫡女,家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势力不比裴家差。

  何况季氏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妃,跟着他在封地吃了不少苦,许承宥没有妃妾,他们二人之间的情分定然深厚,大小姐凭什么觉得裴家倒戈,会给你们家的女儿同等尊荣?

  难道要送好好的女儿家去做妾?那怕是会被皇后处处压制,其下场未必会好过贵妃当日。”

  蓝徽音不想冒犯这位可怜的女性,但她也算是被先帝吃干抹净了。

  需要她的时候,娶她是为了坐稳皇帝之位。

  不需要她的时候,连孩子都需要别人求情才能活下来。

  许承宥当年在后宫过得有多么艰难,蓝徽音相信这位裴家大小姐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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