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以杀止杀，以怨渡怨
有本事你杀了我！
陈阿十想喊，可他的嘴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只能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赵雨朦，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鸣。
赵雨朦看着他鼓胀如球的肚子，看着他断口处不再流血却仍在痉挛的残肢，看着他这张曾经面无表情地缝上她嘴唇的脸。
只觉心中积郁逐渐消散。
她本就不是弑杀之人。
被同学陷害、出卖，被邪修做成红衣煞，却因为提前被顾怀瑾挖出，得凌央央点拨，侥幸恢复了神智。
手刃仇人，只会让她勘破生死。
以杀止杀，以怨渡怨。
这是凌央央教给她的“道”，也是凌央央为她铺好的鬼修之路。
从今往后，她只需要澄明己心，勇敢而坚定地继续走下去就好。
赵雨朦退后一步。
她蹲下身，捏住陈阿十的下巴，将红绸一团一团塞进他嘴里。塞得很满，很紧，甚至有一截塞进了他的喉咙里。
然后她拎起陈阿十，飞身而起。
红衣掠过院墙，跃上树梢，将陈阿十稳稳当当地挂在最高处的树杈上。
她回想起央央给她的那本《鬼修入门》里写的一段话。
“鬼修以阴气为基，以怨力为引。若遇仇敌，以鬼气封其五感，以阴力锁其气息。
术成，则活人不可见、不可闻，如坠虚空。”
她掐诀，指尖凝出一缕黑气。
黑气缠绕上陈阿十的七窍。
陈阿十意识到了什么，拼命摇头，残破的身体在树杈上扭动，像一条被穿在钩上的虫。
可他嘴巴被红绸封死，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响。
赵雨朦站在树下，仰头看他。
“已经很便宜你了——
我尝过的滋味，你只需要捱到天亮，就能解脱。”
陈阿十记起了师父很久以前，曾讲起过的一件事。
玄门中人最痛苦的死法之一，就是被吹了鬼气。
阴鬼畏阳，破晓日出之时，漫天晨光阳气普照大地。
侵入他体内的鬼气会瞬间暴走、灼烧五脏六腑、撕裂神魂魂魄。
他本就四肢尽断、失血严重，再经受烈日焚阴、鬼气反噬之痛，将会承受世间极致酷刑，在无尽煎熬与绝望中活活痛死。
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夏日傍晚的风，温柔地吹拂过枝梢。
高悬树杈的陈阿十，被无边无尽的绝望彻底包裹。
等待他的，是整整一夜的酷刑折磨，与日出时分神魂俱灭的惨烈死局。
分毫不少，尽数偿还他当年种下的恶因。
了结此处因果，赵雨朦不再停留，红衣一展，身形破空而起，化作一道绯红流光，朝着庚七藏身的方向疾驰而去。
院子外，另一场厮杀正在上演。
庚七大弟子陈阿九蛰伏暗处，本想趁着院内大乱、众人无暇分心之际，绕到侧门偷袭，趁机掳走阵中的元宝，拿捏人质反制众人。
可他刚悄然现身，一道凌厉身影便骤然拦在身前！
银发少年身姿飒爽，手持一柄锋利桃木剑，稳稳挡住了他的所有去路。
“此路不通。”
少年人眼底带着初生牛犊的傲气，握着桃木剑的架势有模有样，俨然一副正派少侠御敌的模样。
陈阿九年约三十出头，身形精瘦干练，眉眼阴鸷，浑身萦绕着淡淡的阴煞之气。
他面无表情，抬手从腰间取出一物。
那是一根通体惨白、布满细密血纹的白骨笛。
陈阿九将骨笛横在唇边。
幽幽低沉的笛音骤然响起，阴邪绵长的音律盘旋扩散。
周子逸眉头一皱，手腕翻转，正要挥剑上前，忽然脚下一暗！
随着笛声催动，地面阴影翻涌蠕动——
一条条成年人手臂粗细的影蛇，自黑暗暗影中窜掠而出！
蛇身无鳞，通体漆黑，带着刺骨阴寒，密密麻麻朝着周子逸迅猛扑杀而去！
周子逸一开始还胸有成竹，握着桃木剑摆出帅气招式，自信满满准备迎战。
可当他看清那些影蛇，瞬间头皮发麻，吓得原地蹦起三尺高，纵身一跃跳上院墙，嗷呜一嗓子道：
“裴渊！！！捞我啊啊啊啊——！”
凄厉的呼救声破了音，在夜色里传出老远。
一道青光从天而降。
裴渊眉眼冷如霜雪，落在周子逸身旁，
他抬手凌空一握，一柄约莫一臂长的墨色玉尺浮在手中。
尺身温润，通体乌黑，尺身上刻着二十八星宿纹路，首尾衔接着青云观的云纹徽记。
正是青云观代代相传、历任观主执掌的镇观至宝——渡厄尺。
渡厄尺脱离掌心，悬空急转，越转越快，青光大盛。
一圈圈浩然纯净的青色灵光，伴随着条条符文，熠熠生辉，正气浩荡四溢！
那些影蛇刚触到青光边缘，便像雪遇沸水，“滋啦”一声化为一缕黑烟。
灵光扫过之处，周遭弥漫的阴煞之气瞬间滋滋消融、寸寸溃散。
陈阿九见势不妙，笛声一转，影蛇竟调转方向，朝他自己涌去。
他原想引蛇回身，借势遁走，可渡厄尺的青光已罩住了他。
裴渊并拢两指，竖在唇畔：“诛——！”
影蛇无路可退，反噬其主，密密麻麻缠上陈阿九的身体，越缠越紧。
“啊——！”
陈阿九惨叫一声，骨笛脱手。
影蛇钻入陈阿九的七窍，疯狂啃噬他周身萦绕的阴力修为。
陈阿九七窍渗出黑血，抽搐着倒在地上。
周子逸在墙头上看得目瞪口呆，拍手叫好：“观主威武！”
他心有余悸，下意识长臂一伸，一把搂住裴渊的劲腰，恨不得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求庇护。
裴渊收了渡厄尺，回身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将他从墙头踹了下去。
“守好元宝！”
周子逸大叫：“带上我啊！我也想帮忙——”
“你拜师才一个暑假。”裴渊头也不回，
“能跟着走到这里，已经不错了。去了也帮不上忙。”
周子逸撇撇嘴，但心里知道裴渊说得对。
他乖乖退到院中，守在铜钱阵外，攥紧桃木剑，打定主意绝不让任何人靠近元宝。
裴渊赶到时，赵雨朦已站在阵外。
紫金色的雷蛇在地面游走，白骨红花累累堆积，层层叠叠，艳红如血。
像一座血色的矮墙，整座诛邪绝阵牢牢包裹护持，煞气与正气交织，气场磅礴骇人。
阵中央，白发白须的庚七端坐其间，指尖还牢牢攥着第三颗尚未弹出的骨珠，眼底阴鸷沉沉，蓄满戾气。
夜风烈烈，吹得赵雨朦一身红衣猎猎翻飞，乌黑长发肆意飞舞，衬得她身姿孤绝又凌厉。
她一双眼眸彻底赤红，宛若两轮悬于暗夜的血月，杀意凛然，字字铿锵：
“庚七。我来讨债了。”
两道清冷凛然的女声骤然重叠，响彻暮色。
另一道身影在法阵之外显出身形。
绿笛一身碧绿长裙，裙摆随风翻卷舒展，宛若碧波荷叶摇曳，清雅的身姿下，藏着不逊任何人的凛冽战意。
阵中的庚七抬眸，目光落在赵雨朦身上。
他自然认得这个亲手被自己炼成红衣煞的小姑娘。
他眼底阴戾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玩味的打量。
“好，好。魂体凝实，灵智未失，怨气纯而不散——
虽还差一年才成煞，但这般品相，也算被养得极好了。”
他像在夸一幅画、一坛酒，语气里带着匠人似的得意，
“难得，难得。”
赵雨朦笑了笑：“还要多谢你的血瞳鸦。”
庚七眉毛颤了颤。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阴狠，随即化作大笑：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
竟敢偷吃他喂养多年的灵禽，夺他机缘！
他死死盯着赵雨朦，语气阴狠刺骨，满是杀意：
“待我了结此处所有事端，定拿你抽魂炼魄，让你连鬼都做不成！”
话音未落，庚七阴鸷的目光骤然一转，牢牢锁定了法阵外静立的绿笛。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拼凑，瞬间豁然开朗！
菱花主镜并非被九局的人拿走，而是落在了凌央央手里。
绿笛在这里，那么凌央央——
庚七目光阴恻恻扫过四方虚空，冷声讥讽：
“凌央央呢？藏头露尾的，不敢出来？”
绿笛玉立身姿，语气凉淡，却锋芒尽显：“杀你，何须她亲自出面。”
庚七眸光微凝，视线缓缓移向一旁静立的沈砚。
男子身姿高大挺拔，身形沉稳如山，周身流转着澄澈纯粹的金色城隍神力，正气浩然。
可眉眼间，却透着一种熟悉的神色。
庚七死死盯了他数息，骤然瞳孔骤缩，脑海中尘封的记忆轰然炸开！
他想起来了——
百年前，他奉钱尚德之命，操办了绿笛之死。
而眼前这男子，恰是当年那沈翊的转世！
下一瞬，猖狂又疯狂的大笑声骤然响彻整片夜空，回荡四野，带着无尽的戏谑与阴狠：
“原来如此！好一对苦命鸳鸯，当年死在我手里，如今又凑到一块了！”
他仰头狂笑，戾气滔天，
“当年能杀你们一回，我自然能杀第二回！
区区一地城隍神力，又能如何？
入不了我的白骨红花绝阵，终究只是无用摆设！”
轰隆——！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白骨红花阵骤然暴涨扩张！
阵纹金光猩红交织，疯狂翻涌。
无数骷髅头从浮动的阵纹光影中层层涌出，悬浮半空，鬼气森森，獠牙外露，凶态毕露。
庚七抬手连挥，接连抛出五颗嘎巴拉骨珠！
每一颗骨珠落地炸裂，黑气翻涌幻化，转瞬便凝成一尊凶悍鬼仆。
五尊鬼仆形态各异，有人形厉鬼、走兽凶煞，还有两尊是模糊混沌的漆黑鬼影，周身缠满怨力煞气，凶戾逼人。
如果不是钟磊（导演老钟的儿子）侥幸逃脱，他也会被炼成这种鬼东西，终生供邪修驱使害人。
夜色沉沉，恶阵滔天。
庚七立身阵眼中央，头顶繁花噬煞，脚下骷髅成堆，周身鬼仆环绕，俨然一副主宰生死的狰狞姿态。
就在这战局紧绷、恶煞尽出的危急时刻，一旁静默伫立的齐得胜突然笑了笑。
他突然俯身，手中拂尘一扫，银丝如刀，将脚下一段阵纹生生抹去。
那一段阵纹正是白骨红花阵与诛邪绝阵的衔接关键处。
看似微不足道的改动，却瞬间破了恶阵平衡！
困住阵中鬼仆的禁制，骤然裂开一道缺口！
五尊凶悍鬼仆，瞬间挣脱束缚，顺着缺口呼啸扑出！
分作五道黑影，分头朝着赵雨朦、绿笛、裴渊、齐得胜四人迅猛袭杀而去！
唯独其中一尊鬼仆，悬浮在沈砚周身三尺之外，畏畏缩缩，徘徊不敢上前。
阵心的庚七瞬间察觉阵法异动，脸色剧变，厉声怒喝：
“回来！全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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