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烧屯

从猎户屯逃出来，九叔带着阿文和阿如在野外宿了一夜。天亮之后，九叔抽完一锅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回猎户屯。”

阿文愣了一下：“回去？那些风干尸还在呢。”

“就是因为在，才要回去。”九叔把烟杆别进腰里，“那些东西已经失控了，迟早会冲出屯子。到时候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得遭殃。趁白天它们不敢动，把屯子烧了。”

阿如没说话，把绿灯笼提好，跟上了九叔的脚步。

三人折返回猎户屯。走到屯子口，那块石碑还在，但碑上的符文已经被什么东西刮花了，模糊不清。九叔蹲下来摸了摸石碑，摇了摇头。

“镇物失效了。难怪昨晚它们能追到屯子口。”

阿文往屯子里看。白天看那些风干尸，比晚上更瘆人。它们挂在门框上、房檐下、木桩上，像一件件晾着的衣服。有的脸朝外，有的脸朝里，有的歪着头，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不同的方向。风吹过来，尸体轻轻摆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屯子里没有人。昨晚那些猎户，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九叔走进屯子，挨家挨户检查。有的屋子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有的门关着，推不开，从窗户往里看，炕上躺着人——不是活的，是死的。脖子上有抓痕，胸口的衣服被撕破了，露出青紫色的皮肤。

“被风干尸咬死的。”九叔说，“昨晚它们不光拦咱们，也咬了屯子里的人。”

阿如数了数，被咬死的至少有七八个。其他的人，可能跑了，也可能躲起来了。

九叔站在屯子中间，环顾四周。

“烧。”

阿文和阿如去收集柴火。屯子里的柴火多，每户人家门口都堆着劈好的松木。阿文抱了好几捆，堆在屯子中间的空地上。阿如去灶房找火油，找到了两坛子，闻了闻，是豆油，不是火油，但也能烧。

九叔把油泼在柴火上，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了，扔在柴堆上。

火“呼”地蹿了起来，很快烧成了一片。火光照亮了整个屯子，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挂在门框上的风干尸被火烤着，有的开始动——不是活过来，是肌肉在高温下收缩，四肢抽搐，像是在挣扎。有的尸体被烧得“噼里啪啦”响，皮肤裂开，露出里面的骨头。有的尸体从门框上掉下来，落在火里，溅起一片火星。

阿如站在远处，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阿文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在火里扭曲的风干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火越烧越大，从中间的空地蔓延到两边的房子。木头房子见火就着，一间接一间地烧起来，整个屯子变成了一片火海。

九叔站在上风处，烟杆叼在嘴里，烟雾和浓烟混在一起。

“师傅，那些挂在门口的尸体，它们的魂能走吗？”阿如问。

“走不了了。”九叔说，“困在尸体里上百年，魂早就和尸体长在一起了。烧了，魂就散了。没有来生，没有投胎，彻底没了。”

阿如的眼泪流了下来。

烧了大约一个时辰，火势开始变小。屯子里的房子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桩戳在地上。那些风干尸全烧成了灰，和房子的灰烬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木头。

九叔走进灰烬堆，用烟杆扒拉了几下，从里面拨出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形状像骨头，但不是骨头，硬得像铁，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尸核。”九叔把那几块东西捡起来，用布包好，“风干尸里怨气最重的那些，会凝结出尸核。留着以后有用。”

阿文看了看那一大片灰烬，又看了看九叔手里的布包。

“师傅，这就算完了？”

“完了。”九叔把布包塞进包袱里，“猎户屯从此不存在了。那些风干尸也没了。以后不会再有人被它们害了。”

阿如蹲在灰烬堆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根没烧完的红绳——就是昨晚那具小风干尸辫子上系的。红绳被烧得只剩一小截，但还能看出颜色。她把红绳揣进怀里，站起来。

“走吧。”九叔转身离开。

三人走出猎户屯，上了山坡。阿文回头看了一眼，屯子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烟还在冒，在风中飘散。几只乌鸦从天上飞过，落在焦黑的木桩上，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师兄，那些猎户呢？”阿如问。

“跑了。”阿文说，“跑到别的村子去了。他们以后会不会再做这种事，谁知道呢。”

九叔走在最前面，烟杆叼在嘴里，一句话没说。

走了很远，阿文又回头看了一眼。猎户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缕烟在天边飘着，像一个正在消散的魂。

他转过身，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大黑狗跑在前面，尾巴翘着。阿如提着绿灯笼，绿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还是举着。

“师妹，大白天的点灯笼干啥？”

“我娘说，白天也得亮着。不然她会迷路。”阿如说完，顿了顿，“虽然我娘的魂已经散了，但我习惯举着了。”

阿文没再说话。

三人走在旷野上，朝着松花江的方向。

身后，猎户屯的烟彻底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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