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猎户屯习俗

冲出屯子口，跑上山坡，阿文才敢停下来喘气。

回头一看，那些风干尸站在石碑后面，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他们，像一排送葬的队伍。风一吹，它们身上的烂布条飘起来，在月光下像一面面破旗。

“这到底是什么鬼习俗？”阿文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脚踝上的伤口又裂了，血把布条浸透了。

九叔把烟杆叼进嘴里，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

“猎户屯的规矩，祖上传下来的。”九叔吐出一口烟，“说是几百年前，这一带闹僵尸，死了很多人。后来有个道士路过，教了他们一个法子——把打死的僵尸风干了挂在门口，能镇宅辟邪。挂得越多，家里越安全。”

“那挂小孩的尸体也是镇宅？”阿如的声音在发抖。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那可能是家里死了孩子，舍不得埋，也风干了挂在门口，觉得孩子还在身边。”

阿如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文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话。

大黑狗蹲在石头上，竖着耳朵，盯着屯子口那些黑影。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些风干尸慢慢退了回去，一具一具重新挂回门框上、房檐下、木桩上。屯子恢复了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换个地方歇脚。”九叔站起来。

三人绕过猎户屯，往南走了几里地，找了一个废弃的看林人小屋。屋子很小，只有一间，四面透风，但有个顶。阿如在地上铺了干草，三人挤在一起。大黑狗趴在门口，警惕地盯着外面的黑暗。

阿文躺在干草上，盯着漏风的屋顶，脑子里全是那些风干尸的爪子刮门板的声音。

“师傅，那些人天天跟风干尸住一起，不害怕吗？”

“习惯了就不怕了。”九叔说，“就像你跟老头尸体走了那么多天，现在睡觉还怕不怕？”

阿文想了想，好像确实不怕了。刚开始那几天，他连闭眼都不敢，总觉得尸体会突然站起来掐他脖子。现在？老头尸体在门口靠着，他照样能睡着。

“但那些风干尸不是普通的尸体。”九叔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它们是被人为困住怨气的尸体。活人跟它们住久了，阳气会被慢慢吸走，身体越来越差，脾气越来越怪。你没发现猎户屯那些人眼神都不太对吗？”

阿文想起那个穿鹿皮袄的老头，还有那些冷漠的村民，他们的眼神确实不太正常。不是凶狠，是空洞，像那些风干尸的眼眶一样，黑洞洞的，没有光。

“他们已经被尸气影响了。”九叔说，“再过几年，他们自己也会变成那种东西。”

阿如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他们为什么不搬走？”

“祖宅在这儿，祖坟在这儿，规矩也在这儿。”九叔叹了口气，“人有时候比鬼还固执。”

第二天早上，九叔说再去猎户屯一趟。

阿文不想去，但九叔说昨晚只是路过，没跟村里人打招呼。今天得去跟他们说清楚——那些风干尸已经失控了，再不处理，整个屯子都会遭殃。

三人又走到猎户屯口。白天看起来，那些风干尸没那么吓人了，就是一具具干枯的尸体，挂在门口，像冬天晒的腊肉。但阿文知道，到了晚上，它们会动。

还是那个穿鹿皮袄的老头出来接话。他看了一眼九叔，眼神比昨晚更冷了。

“怎么又回来了？”

“昨晚你家的风干尸动了。”九叔开门见山，“它们自己从门框上挣脱下来，围了我们的房子。你们屯子里的风干尸已经失控了。”

老头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不可能。我们挂了几百年，从来没出过事。”

“以前没出，不代表现在不会出。”九叔指了指最近一户人家门口的风干尸，“你看那具，绳子上有新鲜的磨损痕迹，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挣的。它想下来。”

老头看了看那具风干尸，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样？”

“把所有的风干尸取下来，烧了。把魂送走。你们屯子就干净了。”

“不行！”老头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这是我们祖宗的规矩！烧了它们，僵尸来了怎么办？”

“现在僵尸没来，你们自己家的尸就要咬你们了。”九叔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昨晚要不是我们跑得快，已经被咬了。你们天天跟它们住一起，迟早出事。”

老头不说话了。

九叔从怀里掏出一张符，递给老头：“这符贴在门上，能镇住那些东西七天。七天之内，你们自己决定——是烧，还是等着被咬。”

老头接过符，看了看，攥在手心里。

九叔转身走了。

阿文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老头站在屯子口，手里攥着那张符，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怨恨。

出了屯子，上了山坡，阿文追上九叔：“师傅，他们会烧吗？”

“不会。”九叔把烟杆叼进嘴里，“他们舍不得。那些风干尸是他们祖祖辈辈攒下来的家当，比命还值钱。”

“那七天以后呢？”

“七天以后，他们会来找咱们。”九叔加快脚步，“走吧，别管了。自己的命自己不当回事，别人帮不了。”

阿如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猎户屯在晨光里灰蒙蒙的，那些挂在门口的风干尸像一串串风铃，在风里轻轻摆动。

“师兄，那个小孩的尸体会不会也动了？”阿如问。

阿文知道她说的是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

“不知道。”阿文说，“但她的魂肯定想走。被困在尸体里那么多年，谁不想走？”

阿如没再说话，把绿灯笼举高了一些，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河。河不宽，结了冰，冰面上有脚印。九叔蹲下来看了看，脸色一变。

“是尸脚印。刚踩的，不到一个时辰。”

阿文顺着脚印看过去，脚印往南延伸，消失在远处的林子里。

“是猎户屯的风干尸？”阿如问。

“不是。”九叔站起来，“风干尸的脚印浅，这个是深的，很重。是僵尸，真正的僵尸，不是风干的那种。”

阿文的后背一凉。

“它往南走了。”

“嗯。”九叔把烟杆叼进嘴里，“南边有个村子。它可能去了那个村子。”

“那咱们得去救人。”

九叔看了阿文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改变方向，跟着脚印往南走。大黑狗跑在前面，鼻子贴着地面，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建在一个小山包上。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在下棋。

看起来很正常。

但九叔的脸色不太对。他走到村口，蹲下来看地上。地上有血迹，新鲜的血，滴了一路，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村里。

“出事了。”九叔站起来，把烟杆攥在手里。

三人走进村子。棋摊上的老头们还在下棋，但阿文发现，他们不是在真的下——棋子摆在棋盘上，一动不动，老头们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们死了。

阿如捂住嘴，没让自己叫出来。

九叔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推开门。屋里炕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胸口都有一个大窟窿，血把被褥染成了黑色。

其他的房子也一样。整个村子的人，全死了。

僵尸来过了。

九叔蹲下来检查尸体脖子上的伤口，和之前见过的僵尸咬痕一模一样。

“是同一只。”九叔站起来，“从猎户屯那边过来的。猎户屯的风干尸镇不住它，它就绕过屯子，来了这个村子。”

阿文想起昨晚那些风干尸围他们的房子，也许不是在攻击，而是在求救——它们感觉到了僵尸在附近，想赶走活人，避免被僵尸发现？

但他不确定。

九叔在村口找到了僵尸离开的脚印，往西南方向去了。

“追。”九叔说，“不能让它再害人。”

三人跟着脚印追了十几里，脚印在一片松树林里消失了。林子里很暗，阳光被树冠遮住了，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九叔点着火折子，弯着腰在地上找。

大黑狗突然狂吠起来，朝着一棵大松树冲过去。

松树后面，站着一个东西。

比人高一头，佝偻着腰，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衣服上全是血。脸看不清楚，被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阿文握紧了铜烟杆。

九叔把烟杆叼进嘴里，朝那东西走过去。

“别动。”九叔说，“它死了。”

阿文走近了看，果然，那东西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巴微微张着，胸口有一个大窟窿——和村里那些尸体一样。

但它不是僵尸，它是一具普通的人的尸体。穿着黑棉袄，脚上穿着胶鞋，腰里别着一把镰刀。是个农民，可能是那个村子的人，被僵尸杀了以后跑到林子里，死在了这儿。

九叔蹲下来检查尸体，从衣领里翻出一块布片，上面绣着一个“巫”字。

“又是巫教。”九叔把布片塞进怀里，“那个僵尸，可能是‘墓’放出来的。用来扰乱视线，拖慢咱们的速度。”

阿文的心沉了下去。

“那咱们还追不追？”

“追。”九叔站起来，“不管是谁放的，它杀了人，就不能放过。”

三人走出松树林，继续往西南方向追。阿如提着绿灯笼，绿光在白天看不见，但她还是举着。

“师妹，你觉得咱们能追上吗？”阿文问。

“能。”阿如说，“我娘说，恶有恶报。它跑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阿文苦笑了一声。

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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