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断链
松花江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上稀疏的星星。九叔站在江边,烟杆叼在嘴里,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阿文搓着手,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阿如提着绿灯笼,绿光照着脚下的冰面,冰层很厚,踩上去“咚咚”响,像踩在空心砖上。
“就是这儿。”九叔蹲下来,用烟杆敲了敲冰面。冰层下面,隐约能看见黑色的影子——不是鱼,是铁链,粗如儿臂,一根一根横在江底,像一张巨大的网。铁链上挂着东西,黑乎乎的,是尸体。一具一具,被铁链锁着,在水底轻轻晃动。
“那个‘墓’就在这底下炼怨尸。”九叔站起来,“这些铁链锁着的尸体,是他养怨尸的养料。只要铁链不断,尸气就会源源不断地供给怨尸。咱们得把铁链斩断。”
阿文看了看那厚厚的冰层:“怎么下去?凿冰?”
“不用。”九叔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处冰面颜色发暗的地方停下来,“这里冰薄,底下有暗流,水没冻实。”他用烟杆敲了几下,冰面裂开一条缝。又敲了几下,裂缝扩大,露出黑水。阿如把绿灯笼凑近,水面上漂着一层薄冰碴子,水下隐约能看见铁链的反光。
九叔从包袱里拿出一捆绳子,系在岸边的一棵老柳树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
“我先下。阿文跟着,阿如在上面看着绳子。”
“师傅,水太冷了。”阿如急了。
“冷也得下。”九叔脱了棉袄,只穿一件单衣,把烟杆叼在嘴里,纵身跳进冰窟窿。
水花溅起来,落在冰面上立刻结成了冰。阿文深吸一口气,也脱了棉袄,跟着跳了下去。
水冷得像万根针扎进骨头里。阿文感觉心脏猛地一缩,差点背过气去。他咬紧牙关,睁开眼睛,水下比想象的亮——那些铁链上附着一种发蓝的荧光,把整个水底照得像梦境。九叔在前面,已经潜到了铁链旁边。铁链的一端固定在岸边的石壁上,另一端沉入更深的水底。石壁上凿着铁环,铁链穿过铁环,用锁扣锁着。
九叔从腰里拔出铁锯,对准锁扣开始锯。水下锯东西声音很闷,“嘎吱、嘎吱”,像用牙齿咬铁钉。阿文游过去帮忙,抓住铁链不让它晃动。九叔锯了十几下,锁扣上出现了一道白印,但没断。他又锯了十几下,白印变成了浅槽。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咬着烟杆——在水里居然没灭,烟杆的铜头冒着细小的气泡。
阿文也掏出九叔给他的那把匕首,对准锁扣的另一个位置用力撬。匕首插进锁扣的缝隙里,一撬,锁扣松动了一点。九叔的铁锯又锯了几下,“咔嚓”一声,锁扣断了。铁链从石壁上脱落,沉向水底,带起一串气泡。
第一个断了。
九叔指了指更深的地方,意思是继续往下。两人往水底潜,水压越来越大,耳膜疼得像要炸开。阿文捏住鼻子鼓气,耳膜“啵”的一声通了。水底下,更多的铁链纵横交错,像一座铁链编织的牢笼。牢笼中央,悬着一口铁棺材,棺材盖开着,里面空空的——怨尸不在。但棺材内壁上贴满了符纸,符纸在水里泡着,上面的朱砂字竟然没有化开,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
九叔游到铁棺材旁边,用手摸了摸那些符纸。符纸很新,是最近贴上去的。他撕下一张,符纸在水里燃烧起来——不是火,是光,红色的光一闪而灭。
棺材内壁刻着一行字:“铁链不断,尸王不成。”
九叔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铁棺材上敲了一下。“当——”铜声在水里传播,震得阿文的耳朵嗡嗡响。水底的淤泥被震得翻了起来,周围那些被铁链锁着的尸体开始晃动,像被风吹过的麦田。
九叔指了指铁棺材周围的铁链——一共四根,从棺材的四角延伸出去,固定在四个方向。他把铁锯递给阿文,示意阿文锯其中一根,自己锯另一根。
阿文接过铁锯,对准最近的一根铁链的锁扣,开始锯。水下使不上力,每锯一下都像在推一堵墙。锯了不知多少下,锁扣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浅槽。阿文咬着牙继续锯,手臂酸得像要断了。旁边的九叔已经锯断了一根,铁链“哗啦”一声脱落,棺材晃了一下。
阿文锯的那根也快断了,锁扣上只剩薄薄一层连着的铁皮。他用匕首撬,用脚蹬,最后用力一掰——“咔嚓”,断了。棺材又晃了一下,倾斜了一个角度。
还差两根。
九叔潜到第三根铁链处,阿文跟着。这次两人一起锯一根,九叔锯一下,阿文锯一下,轮番用力。锁扣上的槽越来越深,周围的尸体晃动得越来越厉害。有一具尸体的手从铁链上挣脱了,在水中飘荡,手指一张一合,像在抓什么东西。
第三根断了。
棺材猛地一歪,几乎竖了起来。棺材内壁的符纸被水冲掉了几张,露出下面刻满的符文。符文在蓝光里闪烁,像活的一样。
最后一根。阿文游过去,抓住铁链,九叔开始锯。但这一根的锁扣比之前的都粗,铁锯锯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九叔锯了十几下,铁锯的齿磨平了,锯不动了。
阿文急了,从怀里掏出那块守墓兽的核——暗红色的,拳头大小。他把核塞进锁扣的缝隙里,然后用匕首撬。核在缝隙里被挤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表面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像一块烧红的铁。
锁扣被核撑开了。铁链从石壁上脱落,棺材彻底失去了固定,在水中翻转、下沉。阿文被棺材带动的激流卷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往水底沉去。他伸手乱抓,抓住了九叔的烟杆。九叔用力拉他,两人一起往上浮。
水下,那些被铁链锁着的尸体开始往上浮。一具,两具,十具,几十具——它们挣脱了断裂的铁链,像气泡一样往上升。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青灰色的皮肤在水里泛着光。它们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嘴巴张开着,像是在喊什么。
阿文浮出水面,大口喘气。九叔也浮上来了,脸色发紫,嘴唇哆嗦。阿如在岸上拉绳子,把两人拖上冰面。两人躺在冰上,浑身湿透,冷得说不出话。大黑狗跑过来,舔阿文的脸,舌头是热的。
水下传来一声闷响——“轰——”像是什么东西炸了。冰面震动,裂缝从冰窟窿向四周蔓延。九叔爬起来,拉着阿文往岸边跑。阿如抱起大黑狗跟着跑。身后的冰面一块一块裂开,江水从裂缝里涌上来,把浮上来的那些尸体冲到了冰面上。
三人跑到岸边,回头一看。江面上漂满了尸体,几十具,上百具,密密麻麻的,随着水流往下游漂。月光照在那些青灰色的脸上,惨白一片。
九叔一屁股坐在地上,烟杆叼在嘴里,水顺着烟杆往下滴。
“铁链断了,怨尸的养料断了。他炼不成了。”
阿文浑身发抖,牙齿打架,说不出话。阿如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又把九叔的棉袄捡起来给他披上。她自己冻得嘴唇发紫,但一声不吭。
大黑狗钻进阿如怀里,给她取暖。
休息了一炷香的工夫,九叔站起来,把湿衣服拧了拧,重新穿上。
“走。找个地方生火,不然会冻死。”
三人离开江边,往南走了几里地,找到一个废弃的猎人的窝棚。窝棚很小,只够三个人挤在一起。阿如从外面捡了些干柴,点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窝棚,热气驱散了寒意。阿文的嘴唇慢慢恢复了颜色,九叔的脸色也没那么紫了。
“那些尸体,会漂到下游的村子。”阿文说。
“天亮之前,我去收。”九叔把烟杆放在火上烤,“不能让老百姓看见。看见了会出大事。”
阿如把绿灯笼挂在窝棚顶上,绿光照着几个人的脸。
“师傅,怨尸还在水底吗?”
“不在了。”九叔摇了摇头,“铁链一断,棺材一翻,怨尸应该被‘墓’提前转移了。他早知道咱们会来断铁链,所以把怨尸换了个地方。”
“那咱们白干了?”
“不白干。”九叔说,“断了铁链,怨尸没了养料,它就长不成了。‘墓’就算换地方重新炼,也得从头开始。咱们争取了时间。”
阿文看着火堆,火苗在风里跳动。
“那接下来去哪?”
“回乱石沟。”九叔说,“‘墓’的老窝可能在那边。松花江只是他炼尸的一个点,他的根本在东北地下。我有个老熟人,该去见见了。”
夜深了,火堆里的木头烧得“噼啪”响。阿如靠在阿文肩膀上睡着了,大黑狗趴在她脚边。九叔坐在门口,烟杆叼在嘴里,眼睛盯着远处的江面。江面上那些尸体已经漂远了,只剩一片黑茫茫的水。
阿文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铁链、棺材、浮动的尸体。还有那块守墓兽的核——它撑开了锁扣,救了他一命。他摸了摸怀里,核还在,温热的。
明天,回乱石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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