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劣币驱逐良币
殿内静了片刻,方才此起彼伏的惊叹渐渐收住。
辽使乃是北枢密院副使耶律慎思,熟知北边兵甲、边疆虚实。
方才听着一桩桩战功,看着三十六员猛将列于殿下,甲光耀日,心底一沉。
从前他只当宋军久习文弱,西边西夏便是一块拖得大宋疲惫不堪的顽石,谁料短短时日,
西夏覆灭,大宋竟攒下这般一批能征惯战的猛士,又有配重砲这般摧城利器。
他心中暗忖:此番回朝,必须第一时间入枢密院,将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不漏禀报辽主,
如今西夏覆灭,大宋西边再无牵制,所有西军劲旅,随时都能调往宋辽边境。
昔日西夏在西,牢牢拖住大宋大半兵力,等于替大辽分担南面压力,这一道屏障没了,
宋人西线无战事,河西安稳之后,兵甲、粮草、砲具向东输送,宋辽边境一线,压力骤然陡增。
一旁高丽使臣垂着眼,神色难辨。
高丽一向两头周旋,对辽、宋两面朝贡,借两强之间求取自保。
往日他以为大宋军力不足以与大辽抗衡,方才亲耳听完这一长串破敌战绩,心中惊惶。
若是大宋兵势日盛,日后格局便要翻转。
他打定主意,往后不可再一味依辽,要更加谨事大宋,稳住这份朝贡往来,免得风波骤起。
大理使臣立于末席,心头翻涌。
大理屡次遣使上书,盼能得到大宋册封、正式归附,先前宋廷一直迟疑推拒。
今日亲眼目睹大宋一战平定西夏,兵锋向西,威震河湟,他心中大喜,暗暗想着,
归国之后,即刻奏报段王,再备厚礼上书,恳请内附受封,依附大宋,方能保西南长久安宁。
西域诸部的陪贡使者,更是心神震颤。
往日西夏雄踞河西,扼断丝路,时常侵掠诸蕃,他们只听过铁鹞子凶名,心中本就畏惧。
此刻抬眼望见殿下一排排甲胄鲜明的猛将,虎目如炬,杀气隐而不发,三十六员勇将齐齐立在那里,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人人心中大骇,河西既已换了主人,大宋握丝路之咽喉,这般兵威,远非西夏可比。
此后一定要和大宋修好通商,丝路畅通,部族方能得利;
若是开罪宋人,祸患不远。
当然了,他国暂且不论,祸乱恒起萧墙。
殿中文班之中,不少人面色沉了下来,心底翻涌着不安。
大宋立国百年,祖宗法度最重抑武崇文,向来是文臣掌纲、武臣听命,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一众武将列于丹墀之下,战功赫赫,受封将军,声势煊赫。
不少人暗自思忖,本朝约束武人,防的便是武夫坐大、兵权难制,今日这般封赏,武臣声势日盛,怕是要坏了百年家法。
一场宴会啊,各怀心思。
反正高俅与西军一众将士心神欢悦。
王厚久病缠身,身子一日衰过一日,今夜却连连举觞,不肯停杯。
他毕生经略河湟,志在收复河西。
如今亲见西夏覆灭,又见百战武将列于丹墀、受封荣赏,只觉一生驰驱,终有所成,此生无憾。
而众人也是见到了高俅到底多么的圣心眷注,恩遇独隆。
赵佶几乎全程都是拉着高俅作陪,高俅在此刻也发扬了主任精神,给赵佶挡酒。
百官、外使轮番上前奉觞祝寿,敬献官家。
赵佶兴致勃发,每每命高俅立在身侧相伴,几乎一刻不离。
喝到后面高俅见赵佶有些上头了,便请旨上前承接,代为饮下,替官家挡下一轮轮劝酒,让赵佶心中越发喜欢了。
一场宴会结束后,集英殿三十六将的名声便传了开了,成为了汴京城百姓又津津乐道的新话题。
赐宴一散,接下来七日元日假期开启,其中五日休务。
三省、枢密院寻常文书停办,不用坐衙;
但是紧要军务、边防、驿报、皇城司这类,依旧有人轮值,不能全关。
高俅依旧发扬风格在节假日期间慰问了军营。
同时着手安排这些大将们的去处了,将军只是虚名,实职才是权力。
元日七日假讫,正月初八复常朝,百官趋殿起居。
新年首朝,即宣高俅除命。
阁门舍人持制,朗声唱念:
“开府仪同三司,陇右军节度使、宁夏军节度使,陇右宁夏管内观察处置等使,
持节陇右、宁夏诸军事,陇右刺史、宁夏刺史,太尉,提举皇城司,陕西五路宣抚使,
上柱国,成国公,食邑四千五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高俅,罢陕西五路宣抚使、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总领三衙公事,特授知枢密院事。”
虽然免去了他殿前司副指挥使、总领三衙公事的职位,可一旦坐上知枢密院,
高俅已然位极人臣,成了西府扛把子,总掌天下兵籍、边防调度、军队调动、边将除授、战守谋划、外邦边情。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一职,落到种师道身上;
王厚病情日重,已经上表辞官,归乡养病。
侍卫亲军马军司马军副都指挥使为折可适;
侍卫亲军步军司步军副都指挥使,由姚雄充任。
三衙三司各有主帅,互不统属,按祖制分掌京营禁军。
只是这三位管军,皆是此番平定西夏的西军宿将,昔日一同在高俅麾下征战。
自此朝堂,于新旧党之外,复有西军一派崛起。
虽然高俅曾上言,请罢提举皇城司。
然皇城司掌禁中侦伺,事关心腹,官家独信高俅,不许其辞。
殿下文官看在眼里,心里难安, 高俅虽卸去直接统兵之权,可西府掌兵,三衙管军大半都是他旧部,脉络盘根错节。
但是眼下高俅恩宠优渥,冠于同列,在加上其岳父把持台谏,还有之前高惟岳一案历历在目,无人敢言。
而高俅拜知枢密院之后,第一件大事,便是协理朝廷处置当十钱所引发的弊乱。
随着彗星犹在西天,光焰未敛。
赵佶因天戒修政,下诏权罢方田,停州县清丈增税;
罢四方岁贡,减省内廷供奉。
又下诏裁汰内外冗官,追论蔡京昔日领讲议司之时,广授祠禄、冗员滋蔓,虚耗国财之过。
究其原因,实是当十虚钱通行天下,官私鼓铸不止。
钱货日增,而物产有限,遂成钱轻物重之势,物价腾踊。
一枚当十钱,所用铜料仅抵三枚小平钱,却强令民间作十文流通。
每铸一枚,官府便可得七文虚利。
这笔利钱,大半用来供给西北拓边军费、土木营造、新法支用与宫廷开销。
短期之内,国库现金流一时充裕,西军粮草、将士赏赉方才有着落。
朝廷借大钱发行,搭配盐钞、茶引,收拢民间铜材与资财,支撑讲议司筹划的各项新政。
熔十枚小平钱,便可铸数枚当十钱,获利极厚。
由是地方豪强、亡命之徒争相私铸。
足值的小平钱,或是被熔毁改铸大钱,或是被百姓窖藏、走私出境。
市面流转的,多是官私所铸的虚值大钱,市井间小钱稀缺,寻常细碎交易,找零极难。
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
内帑积贮当十钱无算,币值一变,折阅万亿计。
最最最重要的是,这种当十钱最大的持有者是赵佶,钱一贬值,购买力下降,相当于赵佶亏损了非常多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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