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感恩节早上，陈凯文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照到了湖面。白天的百乐宫，湖水蓝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朝朝还在睡。
陈凯文没叫她，拿上车钥匙出了门。他来拉斯维加斯以前，排的不只是景点。
两个人一共要吃几顿、每顿去哪家、哪样必须点、几点过去排队最短，他全列在备忘录里。
朝朝第一次来。
出名的东西不一定都喜欢，但不能连尝都没尝过。
今天的早餐排给了Sadelle’s。刚出炉的芝麻贝果从中间切开，抹上厚厚一层原味奶油奶酪。
热巧克力要绕去威尼斯人拿。Dandelion的European Drinking Chocolate，小小一杯，浓得更像融化的黑巧克力。入口先是可可的醇厚和微苦，甜味藏在后面。正好在她的接受范围。
他回来的时候，朝朝刚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找喷泉。
“怎么不喷了？”
“白天场次少，下午三点才开始。”陈凯文把店里切好的半个递给她，“先吃东西。”
朝朝接过可可，又咬了一口他递来的贝果。
“我们上午干什么？”
“睡回笼觉。”
“刚醒就睡？”
“昨晚那点只能算中场休息。”陈凯文三两口吃完剩下的半个贝果，“度假的精髓，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不干。”
他带过太多把度假过成拉练的客人，不想朝朝出来一趟，还得跟着行程表打卡。
她的专属地陪，虽然因为服务范围超纲，经常陪过头，但贴心起来也是真贴心：“那我要回笼觉。”
“批准。”
上午就这么睡掉了。
中午在酒店楼下吃的饭，下午出门，人比昨晚还多。
全美国的餐厅关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像是全开在Vegas。全世界不过感恩节的游客，也像是全挤到了这条街。
两个人沿着大道溜溜哒哒。
威尼斯人酒店里有条假运河，天花板画成天空，蓝天白云，永远停在下午四点的光线里。
贡多拉船夫划着船，扯着嗓子唱歌剧，整条河都是回音。
朝朝看了一圈：“天是假的，云也是假的，怎么唱歌的人是真的？”
“假的已经够多了，总得留一个真的。”
“我是说，为什么不用录音？”
“因为人工成本比游客投诉便宜。”
她男朋友瞎掰得越来越有道理了。
从假运河出来，又得穿过一片真赌场。桌边坐满了人，筹码在荷官手里来回推。朝朝经过一张轮盘桌时，脚步慢了一点。
陈凯文牵着她继续往前，“不能停。”
“我就看看。”
“未满二十一，在赌场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持匀速通过。你在这儿站久了，保安该过来送客了。”
“你不是成年人？”
“成年归成年，二十一归二十一。”陈凯文很有经验，“在美国法律里，前后属于两个物种。”
“你乖啊，我们先不好奇。等你满二十一岁，我带你进去里面玩两把，过过瘾。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还不如QQQ呢。”
朝朝：“……”
QQQ这是把她男朋友的眼界都养高了？连赌场都瞧不上了？
两个人在赌城最大的赌博活动，就是赌保安会不会过来。他们沿着规定通道保持匀速，安全通过。保安没有得到这次工作机会。
凯撒宫门口立着雕像，罗马柱撑起巨大的穹顶。百乐宫的花园里，全是花搭出来的动物。赶上感恩节，连火鸡都是菊花扎的。
到处都是人。
举着手机的、四处找角度的、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自拍的，每走几步就能撞上一拨。
陈凯文牵着朝朝，专挑人缝里钻，硬是走出一条路来。
“你怎么知道哪儿能走？”
“看肩膀。”他给朝朝传授经验，“肩膀往哪边偏，人就要往哪边动。提前半步换道就行。”
“这也是带团练的？”
“带团练的是嘴。”陈凯文拉着她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这是挤地铁练的。”
走到一处景观前，一对情侣拦住了他们。
男生一头金发，女生留着棕色卷发，两个人看起来跟他们差不多大。
男生扬了扬手机，问能不能帮他们拍张照片。
陈凯文接过手机，先用衣角擦了擦镜头，再往后退了三步。
蹲下，仰角，连拍五张，又把手机横过来补了三张。
男生接过手机，翻了两下，眼睛都亮了，连说了三个“Awesome”。
对方自然提出，也帮他们拍一张。
陈凯文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拉着朝朝站好。
拍完，四个人凑在一起看照片。
棕发女生看看照片，又看看他们，问了一句：“Honeymoon？”
“Yes.”陈凯文抢答。
朝朝连纠正都省了。
聊起来才知道，人家是真蜜月，上个月刚在俄勒冈结的婚。
男生说，他们的婚礼是在一座苹果园里办的，只有二十个人，牧师是新娘的舅舅。
“你们呢？”男生问，“你们的婚礼是什么样的？”
“也是小型的。就家里人和朋友，该来的都在。”陈凯文张口就来，“我妈、我岳母、我岳父。我岳父是律师，由他主持，流程肯定特别正规。”
朝朝：“……”
男生听得直点头：“这样最好。大婚礼是办给别人看的，小婚礼才是办给自己的。”
陈凯文深以为然。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从婚礼聊到蜜月路线。男生推荐了大峡谷的日出，陈凯文推荐了旧金山的渔人码头，说那里有一家手工玻璃工坊，值得专门去一趟。
“我们的对杯就是在那里买的。”陈凯文一半推荐，一半显摆。
男生没听懂：“什么对杯？”
“Sunrise and Sunset。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日出，一个是日落。”
棕发女生听得眼睛都亮了，当场通知男朋友：“我们也要去。”
金发男生：“……”
分开的时候，四个人互相祝了节日快乐。那对情侣走出去几步，女生还回头冲朝朝挥了挥手。
朝朝也挥了下手，转头问陈凯文：“我们的婚礼，我爸主持？”
“临时编的。”陈凯文一点不心虚，“但方向没错。”
“你连我爸都安排上了，就不怕他知道？”
“怕什么？你肯定先向着我。”陈凯文底气很足，“再说了，到时候他不主持，谁主持？”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到时候就是到时候。”
他说得含含糊糊，却没肯改掉一个字。
朝朝没再追。
追急了，他脑子一热怎么办？
这可是拉斯维加斯。
太阳马戏的《O》秀在晚上七点半，剧场就在百乐宫。
检完票进去以后，陈凯文看着头顶的标识，找到对应方向，领着朝朝往里走。
“你没来过？”
“来过。”
“你在找什么？”
“我以前来的是外面。”
送客人来过很多次。车停在哪儿，从哪个门进，散场哪条路最堵，他门儿清。剧场里面长什么样，今天头一回见。
“客人进去，你在外面等？没想过自己看？”
“我不爱自己看。”陈凯文说得特别自然，“一个人看什么演出，多没意思。”
朝朝“哦”了一声。
一张票的钱，够他跑好几趟机场。这话他不说，她也不问。
进去以后，最先让人注意到的是舞台。
那不是普通舞台，是一池水。一百五十万加仑的水，就在观众眼前，深处能沉下一整支跳水队。
灯暗下来。
音乐响起，第一个演员从十几米高的地方跳下去。水花收得很小，人像是直接被水吞了。
整场秀开始了。
水上芭蕾、高空秋千轮番上场。火圈在水面燃烧，穿红衣服的人从空中飞过。
水一会儿是舞台，一会儿是幕布。一转眼，刚刚还能站人的地方成了深池；下一刻，水面又被托起，重新变成地面。
没有一句台词。
演到中段，是一幕水下表演。
所有演员沉入水中，灯光从池底打上来。水将光揉碎，人影在碎光里缓缓移动，像沉进了海底。
朝朝忽然低声说：“海洋之歌。”
“啊？你说花？”
“这场秀叫O，和法语里的‘水’同音。”她语调都带着浪漫的欢喜，“整场都是水之歌。”
陈凯文也想起来，朝朝判他五天，他买了五枝Ocean Song，一天一枝。买的时候，他只觉得那个颜色会让她喜欢，没想到那五枝花和这场秀还能撞上同一个名字。
像他们以前落下的一颗糖，绕了一圈，又掉回了今天。
剧场里坐满了人，这份巧合却只属于他们两个。
黑暗里，两个人同时去找对方的手。指尖碰到一起，便顺着指缝扣紧了。
陈凯文觉得，花没买错，票也没买错。
朝朝觉得，男朋友没挑错。
过了一会儿，他凑到她耳边：“要不要晚上帮你回忆一下Ocean Song？”
朝朝一言难尽：“陈凯文，你都不累吗？”
“你怎么总怀疑我的体力？”
“昨天几点睡的？”
“没看表。”
“今天又走了一天。”
“那是两条腿的事。”陈凯文说得十分坦荡，“跟第五条没关系。”
朝朝：“……”
“再说了，回忆属于精神活动。”他和她咬耳朵，“我可以口述。”
口述精神活动的Ocean Song怎么玩？
听起来好有创意。
好好奇。
朝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勾了一下。
陈凯文当场收到批复。
后半场演了什么，他都看见了。至于记住多少，是另一回事。
散场以后，观众陆续往外走，朝朝问他：“喜欢吗？”
以前带客人出来，这句话总是他问别人。景点喜不喜欢，餐厅满不满意，今天玩得怎么样。
今天换了个人问他。
“喜欢。”陈凯文答得很郑重。
“喜欢就好。”朝朝凑过去亲了下他的脸颊，“我们下次再来。”
“好。”
走出剧场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他们回房间放东西，朝朝再出来时，已经换成了晚餐版本。
深酒红色的丝绒小礼服，挽起的长发，耳边两点碎钻。裙子的颜色很深，走动时，丝绒里才浮出一层暗红。
陈凯文站在门口等着，刚想提醒她快到时间了。门一开，他不催了。心里给自己提前两周订位这件事记了一功。
晚饭是酒店餐厅的感恩节套餐。
烤火鸡、土豆泥、蔓越莓酱，一整套，还单点了烤牛肉。
“为什么感恩节必须吃这个？”朝朝一直觉得，烤火鸡都不如烧鸡回锅热一下好吃。
“必须。”陈凯文切着火鸡，“跟我们过年吃饺子一个道理。”
“难怪感恩节一年只有一次。”
“确实不好吃。”他把切好的一小块放进她盘子，“吃的是仪式感。我点了牛肉，你吃牛肉。”
服务生过来送冰激凌的时候，按照节日惯例，问了一句：“What are you most thankful for this year?”
陈凯文只答了一个词。
“Her.”
“That’s the best answer I’ve heard all night.”服务生对朝朝眨了下眼，又临时造了个不讲语法的祝福：“Happy Thanksgiving. And happy her.”
朝朝听懂了，举杯回敬一个：“Happy tips.”
陈凯文一秒都没耽误，掏出钱包，抽出几张压在账单夹上，推了过去。
服务生的笑容都真诚了。
“You two are adorable.”他收起账单夹，“Happy Thanksgiving. May the two of you always be this happy.”
说完，他一路笑着走了。
朝朝问：“你给了多少？”
“该给多少给多少。”陈凯文把钱包收回外套口袋，“我女朋友祝人家今晚多收小费，我不得把祝福落实一下？”
“所以到底给了多少？”
“人家夸了我女朋友，还夸了我的答案。”陈凯文拒绝正面回答，“这个服务态度，值。”
朝朝想起他刚才那个答案：“你平时话那么多，今天怎么就一个词？”
“平时那些话负责逗你。”陈凯文脸上有种心满意足的温柔，“这个是答案。”
“那我也答一个。”
“你答什么？”陈凯文手里的叉子停了。
“火鸡。”
陈凯文：“……”
他连高兴都准备好了。
朝朝没舍得让他白准备。
她放下刀叉，也学着他刚才的样子，郑重地重新回答：
“H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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