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美国的深夜，欧洲的早晨。
宋昕站在洗手台前刷牙，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
她扫了一眼，牙刷停了。
一边吐掉泡沫，一边拿起手机，视频电话拨了出去。漱口这道工序，取消了。
刘若瑜的手机在兜里死命地响，屏幕上两个字：昕昕。
画面刚接通，那边的声音先到了：“陈放这个老王八！”
开门红，问候语都省了。
“老娘当年说什么来着？说他人品不行！你脑子进水了，非往南墙上撞！你看看！你看看！现在撞出个什么玩意儿！”
宋昕出现在画面里，晨袍，素脸，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牙膏沫。眼泪已经在往下流了。
一边骂，一边流。骂得越凶，流得越凶。嘴上是机关枪，和眼泪是两套系统，互不干涉。
“二十多年前，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你眼睛闹毛病？！你看了二十多年，看出来一份离婚协议！”
刘若瑜刚止住的眼泪，又下来了，“昕昕！陈放他真不是个东西啊！当初来美国，他说：你先带孩子走，我等等就来。我等了八年……”
“等？你还真等！”宋昕的音量直接顶穿了听筒，“他让你等你就等，他让你跳楼你跳不跳？！”
“八年！他把老婆孩子扔在太平洋对面八年，他干什么去了？他要是个人，干得出这事吗？畜生都知道回窝！”
“挨千刀的，他连脸都懒得露——也对，他那张脸，现在也见不得人了！”
“丧良心的老王八，缺了八辈子的大德……”
刘若瑜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就是想着，再熬熬——”
宋昕：“熬？！刘若瑜，你脑子里的水还没倒干净吗？好人才怕熬，王八不怕熬！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你拿什么熬他？！”
刘若瑜被骂得连一句嘴都还不上。
奇怪的是，挨着骂，心里那块压死人的东西，倒像被这一嗓子一嗓子骂松了。
床沿这边，陈凯文整个人都懵逼了。
他这辈子见过的“妈妈”，只有刘若瑜一种型号。眼前屏幕里这位，火力密度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陈凯文：“朝朝，宋姨……女中豪杰？”
“嗯。”朝朝面不改色，“她还刷着牙呢，这才半口气。”
陈凯文咽了口唾沫，感觉他爸要完。他怎么有点跃跃欲试……
屏幕里，宋昕把脸上的眼泪胡噜了一把，进入下一环节。
“行了。哭，给你三分钟。”
“三分钟以后，咱们办事。我现在就给朝朝她爸打电话。必须跟老王八干到底。”
刘若瑜迟疑开口：“昕昕……林正声名声那么大，人家能愿意接我这离婚案吗？我没那么多钱请他出手啊。陈放国内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案子不好打。”
“他敢不接？”宋昕眉毛一挑，“老娘好不容易求他一次，他至于不给面子嘛。他不是天之骄子嘛，好打找他干嘛。”
“这种案子，不是没人打得赢，是有本事打赢的看不上那点律师费。
“要定金，没有。钱，他自己打去。打回来多少，让他抽呗。咱们操作一下嘛，合同上签个一口价。他能把老王八裤衩扒下来。”
“再说了，他闺女还在你手里呢，那可是他们老林家的独苗苗。他巴不得让你们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好把他闺女当祖宗供起来。”
“钱和人情，他都得了，还有什么可磨叽的。”
陈凯文：“……”
怎么感觉宋姨把他爸当会爆金币的小Boss了？
朝朝：“……”
她还成人质了？！
朝朝听着她妈妈激情四射的火力输出，心里有数了：这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闺蜜一起骂渣男，是全世界最有效的情绪疏导方式之一，没有代餐。骂的在出气，听的在回血，今晚这两位有得说了。
至于案子，小苦瓜担心的“斗不过”，不存在。她爸爸有点强迫症，战绩不允许出现污点。
朝朝扯了扯陈凯文的袖子，朝门口偏了偏头。两个人贴着镜头照不到的那一侧，溜出了房间。
出门就和偷听的黄家父子撞了个正着。
黄小栋嫌丢脸，不好意思看朝朝。
黄成栋讪笑：“那什么……我就是想问问，明早需不需要我把你们俩的早饭也做了。”
朝朝不客气：“需要。我不吃姜，不吃洋葱，不吃胡萝卜。”
陈凯文迅速站队：“对，我也不吃姜，不吃洋葱，不吃胡萝卜。”
理亏的黄成栋赶紧点头应着：“没问题，没问题。”
里面传出宋昕的声音：“把协议一页一页拍！我拉个群，你往群里发。”
两人越过父子俩，回了朝朝房间。
房门关上的时候，还听见黄成栋教育黄小栋：“你看看你，多幸福。”
黄小栋不服：“官司打赢了，陈凯文就是富二代了。”
陈凯文哼笑一声，算黄小栋说了句实话。
至于离婚之后，他和陈放之间还剩下什么……算了，人家都从没想过他，他也别自作多情了。
他妈早就想换房子、换车了。等他成了富二代，他们一家三口就搬去斯坦福旁边的帕洛阿尔托，买栋带花园、泳池的大房子住。那边环境好、治安也好，住着安心。
再买辆好车，天天接送朝朝上学，放假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朝朝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朝朝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陈凯文在床沿坐下：“还不睡？”
“回邮件。”
“谁的？”
“教授。”
今天缺的几门课，有一门是十几个人的研讨课。第一天开课，教授没看到她，问她是不是还打算继续选。
入学第一天就旷课，也是没谁了。
朝朝点开邮件，回复：
很抱歉缺席今天的课程。
因临时个人事务，我未能到场，但仍计划继续选修这门课程。
陈凯文：“这就完了？”
“完了啊。”
“你不说清楚原因吗？”
朝朝认为她说明白了，“学校本来就允许学生第一周试听，不喜欢可以改选别的课。教授是怕我不去，还占着名额而已。”
陈凯文不认同：“你是因为男朋友受伤，才没去上课。”
“我逃课的时候，你还没受伤。”
“后来受伤了。”
“后来是后来。”
“那也得写进去。”他有不同意见，“你男朋友在校园枪击案中受伤，你送男朋友去医院。这么具有人文关怀的事，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朝朝懂了：“你是不是特别想让教授知道，我有男朋友？”
“我只是尊重事实。”
“你一共说了三遍男朋友。”
“我怕他抓不住重点。”
“重点是我还选不选这门课。”
“男朋友受伤也是重点。”
“对教授来说，你不是重点。”
陈凯文被堵了一下：“我怎么就不是重点了？”
“他对你没兴趣。”
“他都没见过我，你怎么知道没兴趣？”
朝朝：“……你还挺自信。”
“不是那种兴趣。”陈凯文反应过来，“我是说，他应该关心学生为什么缺课。”
“教授不会追着问学生隐私。你说临时有事，他就知道临时有事。”
“那你写得也太敷衍了。”陈凯文伸手指向屏幕，给她做指导：“你就写：本人因男朋友在校园枪击案中受伤，陪同男朋友前往医院——”
朝朝坚决不同意：“我不要，那太丢脸了。”
陈凯文皱眉：“哪里丢脸？”
“入学第一天逃课去找男朋友，男朋友在学校替我挡玻璃，我再陪男朋友去医院。”朝朝替教授总结：“这学生课还没上一节，恋爱已经演到第三集了。”
陈凯文听笑了：“经历丰富还不好？”
“我来读心灵哲学，不是来给教授秀恩爱的。”
“哲学范围那么广，怎么能不研究爱情？”
“研究爱情，不研究你。”
“那你们这个专业范围挺窄。”
“全世界没几个男朋友，转正第一天就想和教授分享他英雄救美的光荣事迹。”
“我不介意他知道。”
“我介意。”
“你亲我的时候可没说介意。林朝朝，你可不能出尔反尔。”陈凯文坐在床边，表情得意，还带着一点赢了的意思。
“陈凯文，你也别得寸进尺。教授不需要知道我亲过谁。”
“我也没让你写这个。”
“你的表情已经准备让我附图了。”
“那张合照也可以。”
“你吊着胳膊，还摆个小黄人，教授看完只会建议我谨慎交友。”
“那凭什么？”
“对你的精神状态存疑。”
陈凯文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哪里存疑？我是货真价实的男朋友。”
朝朝：“……”
她点了发送，合上电脑，“我困了。你随意吧。”
朝朝转身去开衣柜。
陈凯文看着她拿出一条毯子，终于把教授忘了。
朝朝拍拍床：“分你一半。毯子给你盖。”
“好。”
这个“好”字出口的速度，快得不像经过了大脑。说完，他又习惯性找补，“我怕你怕黑。”
“对，你说的都对。我谢谢你。”朝朝没拆穿，拿着睡裙进了浴室。
浴室门一关，陈凯文看了眼床，看了眼浴室，又看了眼手里的毯子，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他单手把毯子铺在床外侧，铺歪了，重新拽；拽得离她那床被子太近，又往回收。来回折腾了几次，人还坐在床沿。
浴室门一响，他立刻停了手。
朝朝换好睡裙出来，关掉灯，只留书桌边一盏小夜灯。她钻进自己的被子，折腾了一天，困死了，躺下就着了。
陈凯文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上床，平躺着，睁着眼，瞪着天花板。
朝朝就睡在他旁边，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今天的人生过得非常离谱。
早上，他还只是个被试用期折磨的准男朋友。
上午，枪击，玻璃。
下午，医院，吊胳膊。
晚上，他妈被离婚协议砸懵，宋姨在视频里横扫千军，隔着大西洋骂得老陈家祖坟都要冒烟，他一点都不介意，只想鼓掌。
骂得好。
现在，他躺在朝朝床上，是真男朋友，心跳得像家里那台快要报废的洗衣机。
陈凯文闭了闭眼。
不能想。
恋人睡在旁边，还刚接过吻。他可不想当小王八。
朝朝翻了个身，抱住他完好的那只手臂，把脸贴了上去，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陈凯文一动不动，空气太稀薄，他快喘不上气了。
朝朝声音含混：“陈暮暮……小苦瓜。”
“嗯。”他低声应了。
朝朝没醒，只是睡梦里叫了他一声。可陈凯文已经不行了，他觉得这声“陈暮暮”比什么都要命。
他想犯错误。
可他不想出去，再难受也想躺在她床上。
毯子不是新的，还有她的味道。
他忍了又忍，转过头看着她，小声说：
“晚安，林朝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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