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爸爸去留学》
急诊先拍了片。
片子一挂出来，刘若瑜先站到了屏幕跟前。美国医生刚要开口，她已经看完了，“皮下异物，都在浅层，没进关节，离肌腱远着呢。”
医生说的英文，跟她是一个意思。
陈凯文躺在床上听着，觉得不太对：“妈，你就不能担心担心我？”
“担心完了，”刘若瑜指了指片子，“在拍片之前。片子出来，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陈凯文不死心：“你看看这上头，白点一片一片的，跟天上星星似的。”
“皮下异物。”
“多吓人。”
“浅表。”
“……”
陈凯文感叹他命真苦：“妈，你今天能不能别犯职业病？”
“行。”
刘若瑜从善如流，陪病号演一下：“儿子，可吓人了，妈心都揪起来了。”
陈凯文：“……”
“就这么敷衍吗？”
“你想听大夫的，还是想听我的？你挑一个。”
陈凯文转头找朝朝：“你说吓人不吓人？”
朝朝给自己洗了个脑，才配合着某人的无理取闹：“特别吓人。”
陈凯文给刘女士一个眼神：“听见没？”
刘若瑜以前没发现，她儿子哪来那么大的脸？
护士进来，说处置室只能留一个陪同的人。
话音刚落，陈凯文的手已经指向了朝朝。指得又快又直，一秒都没犹豫：“Her. I want her.”
护士抱歉地看向刘若瑜，示意她出去。
刘若瑜快被这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儿子给气死了，“我是你妈，我还是医生。你怎么好意思什么都让朝朝干？”
“就因为你是医生。”陈凯文说得头头是道，“你留在这儿，肯定和人家讨论病情。我这是养伤，不是查房。”
“合着我留下，还耽误你了？”
“再说缴费、取药，你不是医生嘛，肯定门儿清。总不能让我这个伤员亲自去吧。”
刘若瑜听明白了，好话全让他说了。放在平时，这就该开战了。今天不行，这臭小子是从枪底下捡回来的。
刘若瑜转身就往外走。
“妈。”陈凯文在后面叫她。
“又怎么了？”
“晚上我想吃馄饨。”
“行。”
“虾仁多放点。”
“行。”
“多放香菜。”
刘若瑜深吸口气，这是亲儿子。
“行。”
啪，门关上了。
护士推来治疗车，先给伤口周围消毒，又拿出麻醉针。
“I’m going to numb the area first. You’ll feel a pinch.”
陈凯文答得痛快：“Go ahead.”
答完，把没受伤的那只手伸向朝朝，“握着。”
朝朝想到他之前的英勇，反差太大：“你怕疼？”
“给你个踏实。”他也是为她好。“你今天受惊了。”
朝朝：“……”
到底是谁握着谁？
朝朝听话地伸出两只手，各自圈住他两根手指，松松地牵着。
麻醉针扎进去，陈凯文手指一紧，真尼玛疼。
国外的护士就是这么豪放，没办法。
护士等麻药起效，拿起镊子，开始往外夹玻璃。
一块。
两块。
玻璃落进弯盘，叮的一声。
陈凯文盯着天花板，头坚决不往右转。
“取到第几块了？”
护士听不懂中文，朝朝替她数：“第三块。”
“一共几块？”
“取完才知道。”
“她……开盲盒呢？！”
“你别说话了，不要影响人家工作。”
“我不说话，就该数玻璃了。”陈凯文听着弯盘里的动静，“叮一下，叮一下，跟钓鱼似的。”
“钓上来的还是你自己的肉。”
“你别提醒我。”
取到靠近手腕的位置，他眉头拧起来，刚才还是朝朝牵着他，这会儿已经换成他抓着朝朝了。
“有这么疼？不是打了麻药？”朝朝没吃过这种苦，不够了解。
“不疼。”陈凯文没法说，不疼不代表不难受，还是那种没有安全感的难受。
“你快把我抓疼了。”
“那是怕你跑。”
“我坐这儿呢，往哪儿跑？”
“你今天能从斯坦福跑进枪击现场，我对你的信用没信心。”
朝朝：“……”
还记着呢。
最后一块玻璃被夹出来，弯盘里一共五块。医生检查过没有残留，开始缝合。
陈凯文全程没吭声。最后一针缝完，医生剪断缝线，他才松开朝朝的手。
她掌心里全是他的汗，不经意地在他衬衫上抹两下，才弄干净。
“我挺能忍的。”陈凯文自卖自夸，“往后跟人聊起来，你就这么说：五块玻璃，现场取的，一声没吭。”
朝朝看着他发白的嘴唇：“记住了。”
陈凯文满足了，转而又想起一笔账。护士还在旁边收拾器械，反正听不懂，他说话一点没避着人。
“还有个事，我们要好好聊聊。”
朝朝认为，他事儿是不是也太多了？
陈凯文：“你在防火门后面，哭成那样。”
“我那不是害怕！！！”
“不是害怕是什么？”
“体质。泪失禁，我说过，你知道的。”
“我知道。”陈凯文点头，“看电影哭，是体质。眼睛进沙子，是体质。你隔着门看见我躺在那儿，哭成那样，绝对是吓的。”
朝朝不想和他沟通了，怎么就说不明白：“都一样。情绪一上来，我自己控制不住。”
“哪种情绪？”
朝朝一脸“我认了，你随意”的表情：“着急也是情绪，担心也是情绪。”
“担心谁？”
“担心你啊。”
陈凯文有自己的推理：“担心我，怕我出事。怕我出事，简称，怕。你自己听听，绕了一圈，还是怕。”
朝朝：“……”
他伤的为什么不是嘴？
“我没有怕。”
“你必须怕。”
朝朝：“你什么意思？你能别瞎说吗？”
情绪还能给人指定的？
“你不怕才吓人。”陈凯文越说越顺，“正常人看见枪都知道躲，你倒好，你还往前冲。你不怕，说明你根本没把枪当回事。没把枪当回事，就是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你对得起谁？”
三段论都用上了。
星星：“宿主，你那门心灵哲学白上了。”
朝朝盯着陈凯文没受伤的那条胳膊，认真评估了一下它的承受能力。
想揍他。
不是修辞。
道理讲不通，真相又说不得。
朝朝语气有点凉：“陈凯文。”
陈凯文觉得他伤口又想疼了，是麻药劲过了？还是朝朝的语气弄疼他了？
他赶紧往回找补：“我的意思是——”
护士手里的棉签正好擦过缝线。
“This may sting a little.”
药水碰上伤口，陈凯文倒吸一口凉气。
“嘶——”
整条胳膊绷住，额头当场见了汗。朝朝那点小脾气，被这一声掐灭了。
她看到一条小臂，一排缝线，周围的皮肉泛着红。是他替她护住后脑时扎出来的。
她换了张笑脸，连声音都换了一个人，“不疼不疼，上完药就好了。”
陈凯文疼得直抽气。麻药就不能多打点，这就没了？不用这么抠门吧？他又不是不付钱。还分出神问她：“你刚才是不是想发脾气？”
“没有的事。”
“你笑得我心里发毛。”
“我在哄你。”
“哪有哄人自己承认的？”
朝朝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了。是害怕，我是吓哭的，好不好？”
陈凯文立刻舒坦了，“早承认多好，非让我费这些口舌。以后看到枪，就要害怕得赶紧跑。”
朝朝继续微笑点头。
她发现，陈凯文不会将“你不能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因为我承受不了你出事”这句担心完整地说出来。
这个“不会”，不是他不想说，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怎么会？父母是孩子拥有的第一段亲密关系，也是关于爱与被爱的启蒙老师。他爸爸不在身边，本来就少了一半。另一半……他和刘若瑜的相处……有问题？
那也不是他可以教训她的理由。
等他拆线的。
护士给他包扎，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小臂，吊带往脖子上一挂。人看上去比进来的时候严重了一倍。
“When was your last tetanus shot?”
陈凯文：“No idea. Elementary school, maybe.”
“We’ll give you a booster today.”
他转头换回中文，对着朝朝，语气颇为可怜：“听见没，还得挨一针。我这条胳膊都这样了，还下得去手。”
护士指了指他左边。
“The other arm.”
针打完，护士交代让他坐十五分钟，观察有没有不良反应。出门前，她对朝朝笑了一下。
“Your boyfriend is funny.”
门还没关严，陈凯文已经翻译上了。
“她说我幽默。”
“她听不懂中文，只能是对你话多的委婉说法。”
“Funny就是幽默。”
处置室里只剩两个人。陈凯文靠在椅背上，胳膊吊着，继续显摆他长了张嘴。
“你今天怎么来的？”
“借了辆车。”
“跟谁借的？”
“停车场遇见一个中国学生。”
“人家就借你了？！”
“借了。”
“你连陌生人的车都借得着，本事不小。”
朝朝听出后半句还没说完。
果然，他用下巴指了指吊带，“以后别来了。”
朝朝：“你以为我想去吗？你别这么倒霉，就没事了。”
“我出事我自己扛。”他的声音低了点，“我一个人躺那儿，装死装到底，最多我一个人倒霉。你一进来，我那死都装不下去了，光顾着看你。”
“你能来，我挺高兴。”陈凯文又补了一句，“特别高兴。但是，别有下次了。”
朝朝把一次性水杯递过去：“喝水。”
陈凯文接过来，喝了两口。
喝完反应过来了，“又糊弄我。”
“没有。”
“你不想回答，就给我水喝。”他把杯子放下，“我今天喝的水，一半是问出来的。”
“你是病人，需要补水。”
“那办个正事。趁我妈没回来。”
“什么正事？”
“朝朝，你现在是我女朋友。”
朝朝：“是。”
“取完玻璃也算数？”
“算。”
“破伤风打完呢？”
“也算。”
“以后一直算？”
“算。”
陈凯文的心情让伤口都不想疼了。
“叫一声男朋友。”
“男朋友。”
“再——”
朝朝拉开书包，从里面拿出早上陈凯文塞进去的苹果。虽然这个苹果一直在车上，但也跟着她从斯坦福跑到安德鲁，又一路进了医院，皮都没破。
她把苹果递到陈凯文嘴边，“张嘴。”
陈凯文乖乖张嘴咬了一口。
“你没吃？”
“先堵住你这张破嘴。”
陈凯文嚼着苹果感叹：“它比我命大。”
“吃你的。”
朝朝拿着苹果，等他咽下去，又递到嘴边。
他咬了第二口。
第三口递过去的时候，陈凯文没咬。
“转一下。”
朝朝看他：“啊？”
“那边红。”
朝朝：“……”
她把苹果转了半圈，陈凯文才矜持地咬下去，“我挑的，就是甜。”
朝朝知道，应激反应之后，情绪会有一段亢奋期，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现象，要理解。
陈凯文活了二十年，头一回享受这种待遇。他决定再往前探一步，“朝朝，今晚你陪我一会儿。”
“好。”
“陪到我睡着。”
“好。”
“我如果睡不着呢？”
“那就多陪一会儿。”
“半夜疼醒了怎么办？”
“给我打电话。”
“你接？”
“保证接。”
“视频也接？”
“接。”
“我去敲门，你开吗？”
“开。”
朝朝暂时没搞懂，为什么感觉他很没安全感？
陈凯文见一路绿灯，胆子又大了点，“那明天早上——”
处置室的门开了，刘若瑜拿着缴费单和药袋站在门口，看见她儿子吊着一条胳膊，仰在椅背上，张着嘴等投喂。
朝朝举着苹果，正准备喂下一口。
刘若瑜笑了：“儿子。”
陈凯文：“妈，你完事了？”
“妈不得不提醒你，伤总有好的那一天。”
陈凯文看着眼前的苹果，不太敢咬了。
刘若瑜给他算好了：“作为医生，妈能给你个准日子。七天拆线。”
陈凯文：“……”
温柔就只能维持一个下午吗？！
还带倒计时？！
他决定，苹果慢点吃。
伤也慢点好。
如果，他妈和朝朝一直像今天这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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