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韩子墨承认现场数据更难

韩子墨快步走上发言席。

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微微下坠，手里拿着两份演算手稿，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省机械学会学术期刊。

大礼堂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陈建华抬起头，眼神亮了一下。韩子墨是省工学院的理论尖子，此前一直在省城推演动力总成的高维力学模型，对天海那种土法改装一向不以为然。

“子墨同志，你对刚才两家的技术方案有什么补充？”陈建华主动开口问道。

韩子墨没有看陈建华。

他把手里的草稿纸直接摊在郑主任和秦工面前。草稿纸上是用蓝黑墨水画出的载荷曲线，旁边密密麻麻排着三列对比矩阵。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韩子墨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我昨晚拿到了联合供货协调组和天海机械厂两套总成的全套实测参数，重新做了一次动力学载荷校正。”

他指着草稿纸最上方的第一组曲线。

“此前我在工学院实验室推演时，采用的是省机械设计标准图册里的理想工况。”韩子墨抓起一根粉笔，在身后的黑板上画出一个齿轮啮合简图，“在理论状态下，省大厂采用的直齿轮结构刚度高、加工链条成熟，按二百四十元的成本核算，经济效益确实最优。”

陈建华靠回椅子上，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

韩子墨手里的粉笔突然一转，在直齿轮下方画出一条倾斜的受力线。

“但是，当把南城、海丰两个试验站的泥砂含量、旧机架偏心量和实测箱体温度代入公式后，计算结果完全变了。”

韩子墨翻开第二页手稿，上面记录着海丰机修站传来的二十组故障数据。

“海丰盐碱地的土壤颗粒平均直径为零点零八毫米，硬度极高。旧拖拉机的底盘使用年限大多超过八年，桥壳普遍存在零点三到零点五毫米的扭转形变。”韩子墨的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回荡，“在机架扭曲的状态下，直齿轮啮合面的接触应力会集中在齿端一角，实际承受的冲击载荷是理论值的四点二倍。”

韩子墨拿起直尺，指着联合供货组的图纸参数：“老厂的设计没有考虑机架变形补偿。二百四十元的低价方案里，为了省成本去掉了弹性防砂套和微调垫片。只要在砂地里作业超过四十八小时，直齿面就会发生剥落，随后导致整轴卡死。”

秦工凑上前，仔细看着手稿上的偏微分推导过程，微微点头。

陈建华手里的茶缸停在半空：“韩同志，理论推导是理论推导。老厂的图纸用了十几年，几万台农机都在用，怎么到了你嘴里就一文不值了？”

“十年前的机车是新机架，现在的机车是跑了八年的旧底盘。”韩子墨转过身，直视陈建华，“忽视机件老化的客观事实，用新机图纸去套旧车改装，这就是理论脱离实际。”

会场里几个设计所的技术员低头演算，纷纷露出认同的神色。

韩子墨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念念。

“我之前在省城做模型时，认为天海搞模块化总成和防呆垫片是叠床架屋，是把简单结构复杂化的土办法。”韩子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绿色三色卡，“但今天早上我核对了海丰机修站的流转记录，发现这套设计非常巧妙。”

他把三色卡按在讲台上：“天海在箱体连接处增加了零点二毫米的接触补偿间隙，又在法兰盘边缘做了盲装凹槽。这使得乡村修配站的普通修理工，哪怕在光线昏暗的泥地里，不需要借助专业对中仪器，只要摸准凹槽就能把公差锁死在安全范围内。”

韩子墨把手里的草稿纸翻到最后一页，递给秦工。

“我的手算结果证明：天海的模块化总成虽然单件增加了四块钱的垫圈和油封成本，但能将机架扭曲引起的偏载应力分散百分之六十五。在基层机手缺乏精密安装工具的条件下，这是目前全省最合理、最耐用的一套解决方案。”

说完，韩子墨退后半步，向评议席微微躬身：“作为理论研究人员，我向天海机械厂道歉。在实验室里画图纸容易，在泥水地里摸出真实数据，更难。”

大礼堂里鸦雀无声。

几位原本对小厂技术持怀疑态度的省站工程师，看向顾念念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陈国富坐在第二排，静静地合上了笔记本，低声对身旁的省一厂技术员说了一句：“天海的账和图，都是从地头滚出来的，咱们这次确实比不过。”

陈建华脸色由白转青，站在发言席旁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郑主任神色沉稳，翻看着韩子墨提交的手算手稿与对比曲线，随后抬起头，对顾念念赞许地点了点头。

“理论与实践结合，数据才能立得住。”郑主任合上评审卷宗，“天海的方案在技术论证和现场适应性上，通过了评议组的初步审查。”

秦工从专家席站起身，拿起天海提交的南城测试底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顾厂长，技术和账目都清楚了，但评审组还有最后一个关键问题。”秦工抬眼看向顾念念，伸手指着底册上的一组红笔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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