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赵启明第一次说她太死板

赵启明手里的扳手重重砸在木工长凳上，"当"的一声闷响。

"顾厂长，我跟了你干了快一年，车间里的事你说了算，我赵启明从来没二话！"他扯着粗布工装的衣角，脖子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但在南城这地方，你这么干就是太死板了！"

屋里几个人全愣住了。

林小北刚想上前劝一句，赵启明抬手一挥，直接把他挡在身后。

"你们看看门外头那些大厂！"赵启明指着初审室方向的窗户，声音嘶哑，"南城总厂、省第一农机厂，哪家送来的样机不是老师傅在车间里精调了三个月、甚至偷换了进口轴承送上来的？人家华兴连挪咱们箱子、在导轨上撒石英砂这种下三滥手段都敢使，你倒好，还没上台呢，先自己写一张纸，告诉全省的评审专家咱们的轴承有毛病、挡圈受过伤！"

赵启明走到桌前，手指戳在那张刚填好的风险观察单上，眼圈憋得通红。

"南城的机会只有这一次！"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焦躁，"只要明天空载测试能转起来，后天重载跑个三五小时，拿到参评合格证，天海就能在全省定点供货！过度谨慎，只会把到手的肥肉亲手送给老厂！"

严守义站在一旁，伸手摸了摸布包里的细锉刀，眼神闪了一下。

"念念，启明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严守义低声开口，"搞机械测试，临场应急也是手艺的一部分。代用轴承虽然有微小偏磨，但我可以在滚道里多加两钱高粘度二硫化钼润滑脂，把杂音压下去。只要评审组不拆机检查，熬过测试完全有可能。"

老周摇了摇头，把单眼放大镜从眼眶上摘下来，用棉布慢慢擦。

"严师傅，纸包不住火。"老周声音沉稳，"高粘度润滑脂能压住声音，但会增加齿箱运行阻力。测试台上的测功机一拉载荷，扭矩衰减立刻就能看出来。秦工是三十五年的老八级工，眼睛比卡尺还毒。一旦查出私自用高粘脂掩盖轴承缺陷，天海就是作弊，以后全省农机系统谁还敢跟咱们合作？"

严守义和老周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顾念念站在老铁牛底盘旁边，看着满头大汗的赵启明。

"启明叔。"她开口，声音不高。

赵启明转过头，咬着后槽牙看她。

"如果按你的想法，瞒下轴承缺陷，用高粘脂压住杂音，顺利过了南城测试，拿到全省推广合格证。"顾念念看着他的眼睛，"回到海丰，拿到订单，把三十套动力总成装在老乡的拖拉机上。"

她停了一下，指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秋收大忙，机车在烂泥地里连轴转。到了第三十个小时，代用轴承的保持架散了，滚珠卡死齿轮箱，整台拖拉机趴在田埂上动弹不得。老乡的地收不上来，几千斤稻子烂在地里，谁来赔？"

顾念念的声音沉了下来："到时候，是华兴贸易替我们赔，还是南城工业局替我们赔？天海在海丰好不容易挣出来的那块招牌，砸了之后，谁能替我们捡起来？"

赵启明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手里的活动扳手被他捏得指节发白。他低下了头，两只脚死死踩在泥水地上。

"天海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更不是投机取巧。"顾念念拿起那张风险观察单，稳稳压在工具箱最上面，"我们把问题写在明处，是因为这是事实。代用件是运输意外导致的，但我们的模块化设计有容错能力。只要测试方案完备，评审专家看到的不是天海的漏洞，是天海面对突发状况的处理能力。"

她转头看向老周和严守义："老周，重新校核偏心垫圈的预紧力矩，固定扭矩定在八十牛米。严师傅，不用二硫化钼，按规程加注标准二号锂基脂，另外拟一份降速预案和两小时快速拆检预案。"

老周立刻点头："明白，我这就去算预紧力。"

严守义收起锉刀，重重点了点头："好，拆检工具全部单列，随时待命。"

顾念念重新看向赵启明："启明叔，底盘左侧的支架需要重新扩孔半公分，这个活儿，必须你亲自动手。"

赵启明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没再多说一个字，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电筒和电钻，转身走向老铁牛的底盘。

机棚里重新响起金属钻孔的摩擦声，火花在黑夜里四处飞溅。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时针不知不觉指向了后半夜三点。

机棚大门外的碎石马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链条声。

两道昏黄的车灯光线在泥地上剧烈晃动，紧接着是"吱呀"一声尖锐的刹车。

林小北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冲进来，车把上挂着的帆布邮包还在往下淌泥水。他连脚撑都没来得及支，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泥地里。

"念念！启明哥！"林小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扶着膝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邮电局刚来电话！海丰机修站加急挂号到了！孙师傅和老冯他们把第一批改装车的全部实测核销单寄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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