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学会质询台前拍下的合金模
省第一农机厂二楼，第一会议室里闷得像要着火。
七八个省机械学会的专家坐在长桌两边。桌上散落着一堆图纸和报告。
陈国富站在最前头的黑板前，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捏着几页盖了章的文件，手背上青筋直跳。
“各位专家，天海交上来的这些半轴数据，全是他们自己关起门来编的！”陈国富把手里的文件砸在桌面上，“大家看看这份公差表。一个连像样热处理炉都没有的乡镇小作坊，能做出这种精度的配件？这简直是拿我们省学会的春标评选当儿戏！”
底下几个专家翻看手里的材料，低声交头接耳。
陈国富见有人迟疑，立刻提高嗓门：“更严重的是，我们厂这几天接到了实名举报。天海机械厂长期从外头低价收购报废件，翻新之后，重新套壳冒充合格品，卖给下头的基层农机站。马家集修配联营社那边已经出了事故，拖拉机当场趴窝，差点闹出人命。”
他盯着坐在长桌正当中的郑主任。
“郑主任，这种坑害农民、造假售假的厂子，我要求学会马上吊销他们的参评资格！”陈国富手按着桌子，“并且我们要立刻下发通报，全省查封天海所有的劣质配件！”
郑主任坐在椅子上没吭声。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会议室的大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闷响。
会议室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直往下掉。
顾念念走在最前头。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夹克，袖子挽到小臂，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她跨进门槛，视线没有半分偏移，直接落在了陈国富脸上。
李队长紧跟在她身后，穿着一身挺括的公安制服。
再往后，是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他们中间押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棉袄，头发蓬乱，低垂着脑袋。
陈国富正举着那份举报信。他的话音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举在半空的手指头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人手腕上亮晃晃的铁手铐。
那是邓长顺。
整个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停了。
“陈副厂长，接着说啊。”顾念念大步走到长桌前，“怎么不说了？”
郑主任放下茶缸，站了起来。“顾念念同志，这是怎么回事？”
“郑主任，我们来送点真数据。”顾念念说。
李队长走上前，从兜里掏出工作证，拍在桌子上。
“平川县公安局。我们正在查一桩倒卖国家物资、伪造印章的恶性大案。”李队长声音严厉，“省一厂西库管理员邓长顺已经招供。他涉嫌长期盗卖报废旧件。”
专家们全站了起来。陈国富的脸色瞬间变白，他往后退了一半步，腰重重撞在黑板槽上。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陈国富指着门口，“我们这是专家质询会，公安同志也不能随便打断会议。”
“我们不仅打断，还要当面给你补一课。”顾念念走到黑板前。
她从粉笔盒里捏起一根白粉笔。
“你刚才说，天海收购报废件翻新。”顾念念转身面对专家组，“我们就来看看，省一厂流出去的报废件，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她转过身，手腕发力，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三组数字。
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当当响，落下白色的粉末。
“齿轮中心距公差，负零点一五。”顾念念指着第一行字，“这种尺寸装进变速箱，齿面啮合间隙超过标准两倍。挂上挡，齿轮就会打滑咬死。”
她接着指第二行。“应力疲劳极限，跌破下限百分之四十。拖拉机拉着十二袋沙子上坡，最多二十分钟，副轴轴承必报废，油封当场爆开。”
顾念念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数据，是马家集修配站用你们厂流出的报废件，当着安阳农机站十几号人的面试出来的结果。车子当场趴窝，喷了机手一裤腿黑油。”
专家们一片哗然。有几个人绕出椅子，走近黑板盯着那几组数字看。
“这……这不可能！”陈国富大声喊道，“我们厂的报废件，都有严格的破坏性处理，怎么可能流出去装车？这绝对是天海为了脱罪，故意编造的借口！”
“不见棺材不掉泪。”老周背着工具包走上前。
他把手里那个小铁皮箱放在长桌正当中。
箱盖弹开。老周从里头拿出一块脏兮兮的旧麻袋，摊在桌面上。
麻袋里包着两块黑乎乎的铁疙瘩，表面还挂着水珠。
“这是什么？”一个专家问。
“省一厂旧件库的报废冲模。”老周指着铁疙瘩，“合金钢材质。一个小时前，从西库值班室的煤炉子里夹出来的。”
他从兜里掏出游标卡尺和单眼放大镜，摆在桌上。
“各位都是内行，自己看。”老周退开半步。
几个专家凑了过去。
老周拿起镊子，从旁边夹起一枚带缺角的五角星铜牌，放在冲模刃口底下比对。
“冲头右下角这个星角，斜着少了一截。是用油石磨出来的平茬。”老周说。
那枚铜牌的缺角，和模具冲头的缺角，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
“孔距一点四八，针粗三点五。”老周报出测量数据。
郑主任拿过放大镜，凑近了看。他看得极其仔细，足足看了半分钟，眉头越拧越紧。
“这铜牌哪来的？”郑主任问。
“从倒卖旧件的中间人，侯保国包底夹层里搜出来的。”顾念念从帆布包里掏出牛皮纸袋，抽出按满红手印的笔录，重重拍在桌面上。
“一式三份，这是副本。”
“侯保国招了。他包里的二十枚新铜牌，全是邓长顺用这副模子冲出来的。”顾念念看着陈国富，“这些新铜牌，是用来顶替空木箱的原牌，掩盖报废件已经被盗卖出库的事实。”
陈国富的呼吸变得很粗。他看了一眼瘫在门口的邓长顺。
“邓长顺偷拿厂里东西，那是他个人的犯罪行为！”陈国富咬着牙，“跟我有什么关系？跟厂里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李队长开口了，“邓长顺已经交代。七六年出给马家集的报废件，是你前年盘库时发现对不上账。是你指使他，把接收单位改成了天海机械厂。”
“那是诬陷！”陈国富额头上冒出青筋，“一个看仓库的，出了事想拉我垫背！他说是我指使的，有证据吗？”
顾念念没说话。她从那叠笔录底下，抽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物证袋。
袋子里装着半张烧得边缘焦黑的米黄色领料单。
“去年十月十二日，西库领了两张一点二毫米的黄铜板。领料单右下角印着你们厂印刷所八〇·九的字样。”顾念念隔着塑料袋指着那行字。
她把物证袋举高，让所有专家都能看见。
“用八〇年印出来的单据，去补七六年的出库账。陈副厂长，邓长顺一个仓管，有权力让财务科配合他做假账吗？”
陈国富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没有你的批示，财务科谁敢把前年才建户的天海，硬塞进五年前的旧账里？”顾念念把物证袋扔在桌上，“你利用职务之便，改账、做伪证、包庇盗窃，现在还想利用学会的质询会，彻底搞垮天海。”
会议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专家们全都退开几步，拉开了和陈国富的距离。
陈国富站在黑板前，看着桌上的模具、笔录和烧焦的领料单。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但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干咽声。
郑主任放下手里的游标卡尺，摘下老花镜，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1254/5490133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