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残缺五角星牵出旧件仓

顾念念进了库房，没伸手去拿铜片。她蹲在工作台边上，拿手电照着看了一会儿。

铜片有薄有厚，边上有两个铆钉孔，一个孔里还卡着半截铆钉。

“这是钉在啥东西上的？”她问。

“登记牌。”老周说，“大厂的库房里，旧件入库要钉个铜牌，写上批号。这片子是钉在半轴上的，大修时候没人管，油泥一糊，就糊在花键根上了。”

“五角星这个缺口，你看着眼熟不？”

老周把放大镜挂到眼睛上，看了半天：“安阳那张报价单，洗出来的章里也有个五角星，齿上带个断口。”

“断口在哪个角？”

“右下那个。”

顾念念从帆布包里摸出牛皮纸袋，抽出那天洗墨时描下的印章底样，铺在铜片旁边。两个五角星都是右下角缺了一块，缺口都是斜着断的。

鲁站长在库房门口伸着脖子看：“顾厂长，这是咋回事？”

“还说不上。”顾念念说，“一个是章上的，一个是牌上的，缺口一样，只能说它俩兴许打一个地方出来。是不是，得公安定。”

她转头对老周说：“铜片单独一个号。旧半轴原来是零一，铜片编零四，别跟半轴装一个袋。”

“坝子沟三号机那张壳体拓印，我包里有复写底子。”老周说，“还有马家集二号车拆下来的假齿轮。”

“拓印底子零五，假齿轮零六。”顾念念说，“一件一个袋，袋口封上，你签字，鲁站长也签。”

鲁站长接过钢笔，一个袋一个袋签过去，签完了甩了甩手腕：“签这么多，比我一年签的字都多。”

顾念念拿着铜片的拓印进了站长办公室，摇县局。等了一会儿，李队长接了。

她把铜片的大小、铆钉孔、五角星的缺口挨个说了一遍。

那头翻了一阵纸：“吴长贵下午又补了几句。他说姓侯的卖给他章的时候，是连着一小袋碎铜一块卖的。碎铜里头有铜牌，他嫌没用，当废铜熔了。”

“熔了多少？”

“他说不清。”李队长说，“你手上这片，是半轴里带出来的，跟他那袋不是一回事。可缺口对得上，说明那个仓库里的铜牌和旧章，用的是一样的五角星。”

“半轴是去年秋天大修前就在车上的。”顾念念说，“这车的半轴，是从哪进的？”

“你问鲁站长。”

顾念念捂着听筒扭头问，鲁站长想了半天：“四五年前了。县修配厂那年搞了一批旧半轴，便宜，说是大厂淘汰下来的。”

顾念念把这话原样转了过去。

“这就多一条线。”李队长说，“报废仓库往外流东西，不止流给吴长贵一家，时间也往前推了好几年。可我还是那句话，仓库流出来的东西，只说明仓库没管住。省一厂谁放的，陈国富晓不晓得，现在都没法定。”

“这些证物咋交给你？”

“明天小张去安阳取。袋子别拆，封条两边签字。”

“好。”

天擦黑的时候，赵小云坐着班车到了安阳。她裹着围巾，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一进办公室就把包放在了桌上。

“许杨下午去省城了，让我先过来。”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交付档案我带来了，还有咱们厂这两年跟省一厂的外协单子，一共十一张，我都抄了。”

“有从他们报废仓库领过的料没？”

“一张都没有。”赵小云说，“咱们领的全是新料，铸件毛坯和轴承钢。报废仓库那头，咱们没沾过边。”

顾念念点点头：“先把安阳的事了了。”

剩下十五台车，王强和老周一台一台抽了半轴。有两台轴颈有浅沟，老周量了，都不到一丝，打磨了照样用。机手们拿着单子排在门口等着签。

赵小云跟鲁站长对着档案，一台一台过：机号，总成编号，绿卡号，保修期限一年，封存旧件几号袋。

“一年？”鲁站长抬起头，“合同上写的就是一年？”

“写的一年。”赵小云拿笔尖点着条文，“一年里头，是天海的毛病，天海修，修不好赔。过了一年，也管修，就是收料钱。”

鲁站长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接着往下对。

对完十六台，赵小云拨了一回算盘：“十六套，一百三十五一套，两千一百六十。”

鲁站长在交付档案末页签了字，按了手印。赵小云代天海签了字。

拴柱挤进来，把自己那张保修承诺书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我那车也验完了？”

“验完了。”赵小云说。

“那明天我就下地。”拴柱把单子揣回兜里，“惊蛰前把我那片坡地先犁了。”

晚上八点多，电话响了，是许杨从省城打过来的。

“郑主任出面了。”许杨说，“学会跟县局的协查函一块递到了省一厂。厂里同意开放旧件仓库，后天上午九点，当面清点。”

“谁到场？”

“陈国富。”许杨停了一下，“他是以副厂长的身份到场配合。电话里我听他说话挺客气，别的看不出啥。”

“报废登记和出库单呢？”

“厂里说在仓库账房，到时候当场调。”

“行。你在厂门口等我们。”

第二天一早，小张开着吉普车到了安阳。六只证物袋挨个核对编号，封条两边都签了字，他装进帆布包里，挎在了身上。

“李队长说，他跟你们一块去省一厂。”小张说，“明天在省城碰头。”

林小北把货车开出了安阳站。车斗空了，就剩几卷篷布和一只工具箱。顾念念、老周和赵小云挤在驾驶楼里，王强和赵启明留在安阳盯着开犁。

路上老周一直没怎么说话，隔一会儿就去摸挎包里那张铜片拓印。

“周师傅，”赵小云问，“你在想啥？”

“想那个库房。”老周说，“大厂的报废库，一个库少说几千件旧东西。铜牌一件一件钉上去，谁拿走一件，账上都该有。”

“账上要是没有呢？”

“那就是有人不想让它有。”

第三天上午，省第一农机厂的大门开着。许杨站在门口，李队长和小张也到了。

陈国富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藏青色西装外头套着件大衣。他跟李队长握了手，又冲顾念念点了点头。

“顾厂长，仓库在后头。”陈国富说，“我厂里的库，我自己也想看看。”

旧件仓库在厂区最西边，一排红砖房，铁门上挂着两把锁。仓库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拿着一大串钥匙，手有些抖，捅了两回才把锁捅开。

他拽着铁门往外拉，门轴吱呀响了半天，才拉开一人宽的缝。

里头一股铁锈和机油味。靠门第一排码着一溜旧木箱，箱板发黑，每只箱子的侧面都钉着一块铜牌。

顾念念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第一只箱子跟前。

铜牌上刻着一个五角星，右下那个角，斜着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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