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安阳十六套货到了站里
天刚亮，林小北把货车从公社大院开进了安阳站。昨晚车停在公社，他裹着大衣在驾驶楼里睡了一宿，车斗的篷布一角都没掀开过。
车斗里码着十一只木箱。昨天卸下的五套已经装上了车，二号车换上的那套也算在里头。
赵启明抱着质检流水册跳下车，嗓子还是哑的：“鲁站长，十六套，咱一套一套对。”
鲁站长戴上老花镜，把合同摊在一只木箱盖上：“咋个对法？”
“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有编号。”赵启明翻开册子，“册子上记着编号、型号、绿卡号，谁装箱谁签字。您念合同，我念册子，对上一个画一个勾。”
两人一个念一个对，对到第七只箱子，站里一个年轻机手凑了过来。
“我数了，车上就十一个箱子。”他指着车斗，“说好的十六套呢？”
“昨天装上五套了。”赵启明往院里一指，“二号、四号、七号、九号、十一号。绿卡在驾驶座底下压着，机号都登了。”
年轻机手跑过去翻了两台车，拿着绿卡回来，跟册子上的号一个一个比，比完了没吭声，把绿卡又塞了回去。
对到第十只箱子，拴柱也过来了。他拿手指头戳着箱子上的标签：“这上头写着‘旧壳配套’。我那台车是老壳子，前年补过焊，你这箱子装得进去？”
“你那台几号？”顾念念问。
“十四。”
赵启明翻到那一页：“十四号，旧壳，座孔偏小。箱里配了负公差外圈，外加两片紫铜补偿垫。”
王强把那只箱子撬开了。硬木护角，草排，油毡，蜡纸，一层一层揭下去，露出里头的总成。他把齿轮、油封、调整垫和一包螺栓挨个摆在麻袋上。
老周拿卡尺夹住调整垫，两头各量了一回：“零点五，零点五一。”他又量了量旧壳配套的补偿垫：“这两片是给老壳子找间隙的，装的时候看座孔，缺多少补多少。”
拴柱盯着那两片铜垫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没说话。
鲁站长清了清嗓子：“对上了的，机手过来签字。一台车一个人，签完按手印。”
机手们排着队签。签到一半，拴柱把钢笔往木箱上一放，不签了。
“鲁站长，我有句话得说。”
“你说。”
“昨天那几台，就是原地打着火转了几圈。”拴柱挠了挠后脑勺，“老吴那套刚装上的时候，转得也挺好。上了坡才露馅。”
后头几个机手跟着点头。
“昨天那台车，油喷了我一裤腿。”拴柱扯了扯裤腿上那片黑印子，“十六套一块签了，回头哪台犁到一半趴了窝，我们找谁说理去？”
“合同上写着呢，二十四个钟头到站。”鲁站长说。
“写着是写着。”拴柱没松口，“先挑一台，拉满了沙袋跑。跑下来没事，我们全签。”
鲁站长扭头看顾念念，手里的钢笔帽拧开又拧上。
顾念念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验收记录，翻开空白页，把钢笔递给了拴柱：“你说的这个，写上。”
拴柱愣了一下：“写上？”
“口头说的，过两天谁都记不清。”顾念念说，“你写：首台满载测试通过前，其余各台暂缓签收。签你的名字，鲁站长也签。”
拴柱趴在木箱盖上，一笔一划写了，字歪歪扭扭的。鲁站长在他名字后头签上自己的名字。
“挑哪台？”鲁站长问。
“二号。”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机手互相看了看。
“二号昨天刚崩过。”年轻机手说，“你挑台好的不行？”
“就挑它。”顾念念说，“站里最难伺候的就是它。它跑得下来，别的车更没话说。”
她转头对老周说：“先把二号车上的原车件单独编号。半轴一个号，后桥壳一个号，马家集拆下来的那袋旧件一个号。拓印、登记，分开装。”
“这是干啥？”拴柱问。
“这车昨天抱死过。”顾念念说，“半轴、桥壳是它原来的，吃没吃伤，谁也没拆开看过。回头要是出了毛病，得分得清是原车的毛病，还是我们总成的毛病。混在一块，谁说都说不清。”
老周应了一声，从包里掏出铅笔和拓印纸，钻到二号车底下去了。
王强在一旁小声说：“念念姐，二号车的半轴昨天没拆。”
“我晓得。”顾念念说，“所以先编号。”
站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鲁站长跑进去接，探出头喊：“顾厂长，县局李队长找你！”
顾念念进屋拿起听筒。那头杂音很大，李队长的嗓门压着。
“吴长贵开口了。”
“说了几成？”
“残章那一截说了。”李队长说，“那枚旧章，是他花五块钱，从一个拉废料的人手里买的。”
“废料打哪来的？”
“省第一农机厂的旧件仓库。”李队长停了停，“修配三厂早年并进了省一厂，三厂的报废件和作废的旧章，都堆在那个仓库里。拉废料的人从仓库往外倒腾，章夹在一堆旧铜件里头。”
顾念念手里的铅笔在桌上点了两下：“拉废料的人找着了没？”
“吴长贵只说姓侯，没说大名。人还在查。”
“省一厂那边，有人跟吴长贵直接打过交道吗？”
“他没供。”李队长说，“我这边只能确认一件事，章是从省一厂报废仓库这条路流出来的。仓库里谁经手，厂里谁晓得，陈国富有没有掺和，现在一样都定不了。”
“明白。那条路我先不碰，等你的手续。”
“你那边准备啥？”
“省一厂的报废登记、出库单，还有外协领用记录。”顾念念说，“我让厂里先把能调的调出来。”
“行。有信儿我再挂过来。”
电话挂了。顾念念又摇了天海调度室。接电话的是许杨。
“安阳签了。”顾念念说，“你跟赵小云说一声，把跟省一厂有关的东西都翻出来。咱们跟他们打过的外协单子、领过的料，一张不落。”
“省一厂？”许杨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残章有信儿了？”
“章是从他们报废仓库流出来的，别的还没定。”顾念念说，“报废登记和出库单咱们手上没有，你找郑主任，问问学会那边能不能调。”
“我下午就去省城。”
“先别往外说。”
“晓得。”
顾念念放下听筒出门，老周已经从车底下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三只布袋，每只布袋上都拿粉笔写了号。
“安阳零一，半轴。零二，桥壳拓印。零三，马家集旧件。”他说，“半轴我没拆，先拓了花键端的钢印，有些模糊。”
“装沙袋吧。”顾念念说。
站后那道土坡还是昨天的样子，坡上留着昨天二号车的黑油印子。十二袋沙装进拖斗，拴柱亲手数了两遍。
老周把两支酒精温度表拿棉纱裹好，一支绑在齿箱外壳上，一支绑在后桥上。
“空载，半载，满载，一轮一轮来。”顾念念对拴柱说，“你开。有啥不对，你就停。”
拴柱把棉帽往后一推，爬上了驾驶座。
空载跑了三趟，老周小跑着去看表：“齿箱三十八，后桥三十六。”
半载装了六袋，又跑了三趟：“齿箱四十五，后桥四十四。”
机手们在坡底下站着，有人蹲下来卷烟，没人说话。
鲁站长把铁锤换了只手拎着：“比昨天一号车还低。”
拴柱在坡顶掉了头，冲下面喊：“挡杆稳得很！”
“上满载。”顾念念说。
十二袋沙全装上了。拴柱挂上二挡，松开离合，车身往前一拱，拖斗跟着动了。
才走出不到十步，老周蹲在车边看了一眼表，声音变了。
“齿箱五十七！”
他又扭头去看后桥那支，伸手在后桥壳上碰了一下，手缩了回来。
“后桥六十三，还在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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