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同一道坡两台机器爬上去
孔站长把库房大门打开,将登记本往桌上一搁。
“没下地的四台,你们挑。”
王强没伸手,扭头看顾念念。顾念念还没开口,孔站长自己把本子翻到五号那一页,拿指头点了点。
“要我说,换五号。”
“五号下过地。”耿师傅说。
“下过地才该换。”孔站长说,“后桥底下那道油印子,昨儿你拿棉丝擦了两回,擦完又渗出来了。你当我没瞅见?”
耿师傅没吭声,把扳手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那就五号。”顾念念说,“拆下来的旧总成,站里编号封存,孔站长签字。”
林小北在车斗里掀开油布,一只一只点木箱:“二十七套。搬一套下去,剩二十六。”
王强把木箱抱下来,撕封条之前,先把绿卡递给孔站长。
“两个签字,一个批号,您对一下。”
孔站长把绿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在自己的本子上抄下了批号。
拆旧总成用了一个多钟头。老周把拆下来的齿轮、胶圈装进布袋,孔站长写好“坝子沟05”,贴上封条。
装新件的时候,库房门口已经蹲了七八个机手。有人揣着手,有人嗑着瓜子,都等着看天海的笑话。
王强把总成往壳体里送,眼睛根本没往里瞅,手摸着边沿转了小半圈,“咔”的一声就落了座。
耿师傅往前凑了一步:“你装都不看?”
“不用看。”王强拧上头一颗螺栓,“壳子边上留着缺口,总成上有道凸棱。对不上,它就塞不进去。站里晚上灯暗,装偏一点就漏油,俺们厂长让照这个法子做的。”
耿师傅蹲下来,伸手去摸那道凸棱。摸完一遍,他又把手探进去,摸壳体上的缺口。
门口有人笑出了声:“耿师傅,人家闭着眼都能装上,你那二十年白干啦!”
“去你的。”耿师傅回头瞪了一眼,手却没从壳体上拿开。
五号机装好,加满新油,王强发动起来空转了十分钟。机器声音很匀,后桥底下一滴油都没见着。
老周没看五号,拎着一个油盘,钻到了三号机底下。
“田大哥,放一回油,比完了我给你加新的,油钱天海出。”
田满仓抱着胳膊:“放吧,看你能放出个啥。”
老周拧开放油螺栓,黑油流了小半盘。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块磁铁,拴在铁丝上,伸进油盘里来回搅了几圈。
磁铁提上来,底面糊了一层黑渣。
老周拿指头捻下来一点,抹在白纸上,递给顾念念看。纸上除了细末,还有几片指甲盖那么薄的碎片。
门口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新机器都这样。”耿师傅先开了口,“磨合期出铁末,谁家的齿轮不掉点渣?头一个月换两回油就干净了。”
“磨合出的是粉。”老周说,“这是片。”
“半个月翻了几十亩地,掉两片咋了?”
老周还要说,顾念念伸手把那张纸折起来,交给了孔站长。
“周师傅,不争这个。”她说,“是粉是片,是磨合还是要坏,一会儿坡上跑一趟,机器自己说。”
老周看了她一眼,把磁铁收回了包里。
站后头那道试车坡是黄土夯的,坡长四十来步,上半截最陡。
顾念念让林小北拿白灰在坡上画了三道线:坡底一道,半坡一道,坡顶一道。每道线边上靠着两块三角木,是孔站长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看的人全站到坡底那道沟外头去。”她冲机手们说,“谁也别站在坡下正对着车的地方。”
有人嘟囔:“看个热闹还这么多讲究。”
顾念念没理这句话。
上辈子她出过一回现场。一台拉砖的拖拉机溜坡,坡底蹲着两个抽烟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那时候司机跟她说,就是听见齿箱里咯噔了一下,没当回事。
“拖斗挂钩换新销子了没有?”
“换了。”王强说,“两台都换了。”
“林小北,你跟耿师傅一人管一台,拿着三角木走在车轮侧边,不许走到车后头。车一停,先垫后轮。”
林小北点头,耿师傅也没说不。
顾念念转过来看田满仓:“田大哥,还有一件事。你那台,让王强开。”
田满仓一听就急了:“俺的车凭啥让他开?说好的俺开自个儿的!”
“你坐在车上,发动机就在你屁股底下,吵得啥也听不清。”顾念念说,“你站到坡边上,跟着车走。这台机器平时啥声,你比谁都熟,哪儿不对你一听就听得出。”
田满仓张了张嘴。
“你听着不对,就举右手,王强当场停车。两只手一交叉,他就熄火。”顾念念说,“车在王强手里,停不停由你说了算。”
田满仓瞅瞅三号机,又瞅瞅王强。
“你可得看着俺的手。”
“我眼睛就盯你一个人。”王强说。
头一轮空载,两台都只挂着空拖斗。
王强先开五号,一口气爬上坡顶,在白灰线上停稳。林小北把三角木塞到了后轮底下。
接着是三号。田满仓跟在车边上走,脑袋一直歪着。三号也爬上去了,声音跟五号差不多。
坡底有人起哄:“这不一样吗?跟赶集上坡似的!”
“白跑一趟,还耽误俺们下地。”
耿师傅在坡上回头,冲下面喊了一嗓子:“急啥,还有两轮!”
第二轮半载,一个拖斗装八袋沙。
五号上坡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沉了一些,还是很匀,到了半坡也没变。
三号爬到半坡,齿箱里传出一阵嗡嗡声,比刚才低了一截,发闷。
田满仓的脚步慢了半拍。他盯着机头看了一会儿,右手抬到腰那么高,又放了下去。
三号爬上了坡顶。
“拉上货都这动静。”耿师傅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
坡底起哄的人少了,有两个机手凑到一块儿,小声嘀咕着什么。
第三轮满载,一个拖斗十六袋,码得冒了尖。
孔站长亲手数了两遍沙袋,冲顾念念点头:“一样多,一袋不差。”
五号先上。刚过坡底,发动机就吃上了劲,王强把油门往下压了压。机器一路拱到半坡,声音压低,但一直是那一个调,最后停在了坡顶的白灰线上。
林小北垫好三角木,冲坡下挥了挥手。
坡底没人说话了。
王强从五号上下来,跑回坡底,爬上了三号的驾驶座。他回头看了田满仓一眼:“田大哥,我看着你。”
田满仓没应声,站到了坡边上。
三号起步的时候,拖斗往后一坠,王强稳住了油门。机器往上爬,那股发闷的嗡嗡声又出来了,比半载那轮更沉。
十步,二十步。
快到半坡那道白线,齿箱里“咯噔”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嗡嗡声没了,换成了一串咔咔咔的硬响,一下比一下急。
田满仓的右手一下子举过了头顶。
王强踩死离合,拉住了手刹。三号往后溜了半尺,拖斗后轮磕在耿师傅塞过去的三角木上,停住了。林小北扑到另一侧,把后轮也垫实了。
“熄火!”顾念念喊。
田满仓把两只手在头顶交叉起来。王强熄了火。
坡上坡下,一点声儿都没有。
王强坐在车上没下来,握着挡杆往回扳,扳不动。他换了个方向又扳了一回,挡杆纹丝不动。
“卡死了。”他说,“挂不进,也退不出来。”
坡底下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把手里的瓜子全攥进了兜里。
田满仓还站在坡边,两只手垂下来,一只手攥住另一只的袖口,攥得袖口都拧成了一团。
耿师傅蹲在拖斗边上,扶着三角木,半天没起身。
顾念念先看了看两个垫木,又看了看挂钩,这才冲老周点头。
老周拎着油盘和撬棍,从侧面绕到三号机边上。他把油盘塞到齿箱底下,拧开几颗盖板螺栓,撬棍往缝里一插。
“都往边上站站。”
他手上一使劲,齿箱盖撬开一道缝,黑油顺着缝淌进了油盘。
油还没淌完,“当”的一声,一颗断下来的齿从缝里滚出来,掉进了油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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