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石窑村院里起出二十一套
顾念念捏住那截纸边,往外抽了半寸。纸的一面结着蜡,另一面发涩。她拿指甲刮了一下,蜡层一刮就掉。
“单蜡。”她压着嗓子说。
李队长没接话,抬手敲了三下门板。
院里的狗叫了两声。隔了一会儿,东屋亮起一盏煤油灯,一个老汉在门里头问:“谁啊?大半夜的。”
“县公安局的。刘老栓在家不?”
里头没了动静。过了半天,那声音才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不少:“俺就是。有啥事,明儿再说成不?”
“开门。”
“开不了。前门锁着,钥匙不在俺这儿。”
李队长跟小张对看了一眼。“钥匙在谁手里?”
“在……在俺女婿那儿。”老汉说,“他腊月里挂的锁,说院里搁了东西怕人偷,叫俺们走后门。”
“那就走后门。”
几个人绕到院子后头。后门是一扇矮木门,刘老栓披着棉袄,举着灯站在门槛里,只拉开一条缝。
“同志,俺女婿是正经人,在城里货栈上班,逢年过节都往家捎东西。”他拿身子挡着门缝,“你们这是……”
李队长亮出工作证,又从兜里摸出一张盖着县局大印的搜查证,凑到灯底下给他看。
“陈二宝的案子,局里依法搜查。你看清楚,上头有章。”
刘老栓盯着那个红章看了半天,手里的灯晃了两晃。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了。
“俺不识几个字,章俺认得。”他嘟囔着,“进来吧,小点声,别吓着老婆子。”
“东西搁哪儿了?”顾念念问。
“柴棚。”刘老栓往院子东南角一指,“腊月十八那天,他开了辆大车来,天黑透了才到,一箱一箱往里搬。俺问是啥,他说是公家的年货,不让碰。”
顾念念没吭声。
藏货藏到丈母娘家柴棚里,老套路了。前世她蹲过的案子,十个里头有八个是这么干的。外头的仓库再多,最后那一份,这种人只信得过自家亲戚。
柴棚是几根木头搭的,顶上苫着秫秸。门口堆着一排玉米秆,挡得严严实实。小张和年轻民警把秸秆搬开,顾念念打着手电先进去了。
木箱码了四层,靠着后墙,一直顶到棚顶。
“许杨,你点数。”
“好。”
许杨在棚口站定,掏出了铅笔和本子。顾念念从最上头那只开起,护角的钉子是歪的,她拿撬棍一别就开了。
箱里是油纸包着的总成。油纸摸着发涩,蜡只浸了一遍。底下那层油毡接缝没刷胶,一掀就翘了起来。
她把手电凑到壳体侧面。钢印打得歪,新数字底下还压着一层旧印。
“七九年八月。”她说,“跟泽东那批一个年份。”
李队长让小张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刘老栓在棚外缩了缩脖子。
顾念念一箱一箱往下开。七九年十月,八零年二月,油纸全是单蜡,护角全是松的。她每报一箱,许杨就在本子上划一道。
开到最后一箱,许杨停了笔。
“二十一。”
他从头把本子上的道道数了一遍,抬起头说:“二十一套,跟下午算的缺口一套不差。”
李队长点了点头。“编号,贴条。每一箱都让老人家按个手印。”
小张端着印泥过去。刘老栓搓了搓手指,一个一个按下去。按到第十几个,他的手开始抖了。
“同志,这……这是犯法的东西?”
“是假货。”李队长说,“跟你没关系,你照实说就行。”
“俺说,俺都说。”刘老栓咽了口唾沫,“他那天搬完了货,还往棚梁上爬了一趟。俺在屋里听见动静,没敢出来看。”
顾念念把手电往上照。
棚梁是一根粗木头,上面落满了灰。靠墙那一头的灰被蹭掉了一截,塞着一个蓝布包袱。
年轻民警踩着木箱爬上去,把包袱递了下来。包袱挺沉,外头扎着麻绳。李队长当着刘老栓的面解开了。
最上头是一沓钱,拿报纸裹着。小张蹲下来数了两遍。
“六百五十块。”
钱底下压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封皮磨得起了毛。李队长翻开,拿手电照着念。
“腊月初九,石岭,收一千二百六。腊月十一,双河,收一千零五十。腊月十二,大坝,收八百四。”
“跟路口那三张送货单对得上。”许杨凑过去看了一眼,“一分不差。”
李队长往下又翻了一页。
“腊月十七,交陈,一千五。腊月十九,交陈,一千。”
他念完就不说话了。三千一百五,交出去两千五,剩下的正好是桌上这六百五。
“交陈。”许杨问,“哪个陈?”
“还能是哪个。”李队长把本子合上,“他总不能交给自己。”
顾念念又把手电往包袱里照。报纸底下还有一沓纸,她抽出来一看,是几张空白回单,抬头印着“外贸物资联营组第二业务部”。右下角已经盖好了章,收货单位、数量、签收人,全都空着。
空白回单底下,夹着一张写了一半的。
“兹收到第二业务部调拨八十型动力总成六套,货款已结清。收货单位:石岭……”
后头没写完,笔在“石岭”两个字后面拖了一道。
“日期写的十一月初五。”许杨指着右上角,“石岭收货是腊月初九。”
“倒签的。”顾念念说。
许杨拉开挎包,从那几页材料里抽出笔迹鉴定书的复印件,摊在箱盖上。他把回单底稿压在旁边,手电照着两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对。
“‘调’字言字旁这一点,他往右上挑。‘货’字底下那个‘贝’,最后一笔收得短。”许杨对完第三个字,直起了腰,“是陈建华的字。”
李队长把两张纸拿起来,自己又看了一遍。
“康主任停他的权,是腊月十五,限期七天补齐凭证。”顾念念说,“十七号、十九号,陈二宝两回把钱交给他。”
“钱拿回去当货款入账,再补上这几张回单,三个站就成了正经买卖。”许杨接着说,“那一百六十套,他好歹能圆上一截。”
“所以陈二宝死活不提石岭那三个站。”李队长把底稿放下,“提站就得提钱,提钱,陈建华补凭证的事就兜不住了。”
“他替陈建华瞒着,陈建华就得替他扛着。”顾念念说,“两个人拴在一根绳上呢。”
李队长叫小张接着拍。空白回单一张一张摊开拍,底稿单独拍了三张。刘老栓又按了一轮手印,这回按得很慢,每按一个都要看李队长一眼。
包袱里还剩最后一层。顾念念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很薄,摸着发脆。
她把纸展开,手电照了上去。
是一张表。横着十来栏,竖着写着“铸件”“轴承”“油封”“工时”,每一栏后头都跟着一个数。字是蓝的,笔画发虚,是垫着复写纸描下来的。
顾念念的手停在表头那一行上。
这张表她认得。厂子刚起步那阵,她在调度室一栏一栏算出来的,原件现在还锁在铁柜第二格。外流出去的那张复印件,下午刚跟委托书比过章。
眼前这张,是复写的。
复写得有人拿着原件,垫上复写纸,一笔一笔地描。
她的指尖一下子凉了。
棚外刘老栓在跟小张说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把表翻过来,背面盖着一个紫色的圆章。
下半圈能认出“资料室”和“借阅”几个字。上半圈的单位名,一半浸在一块油渍里,只剩几个字的下半截。
顾念念把纸举近了些,又看了一遍,还是认不出来。她的后背一阵发紧。
“念念?”许杨在旁边喊她。
她把纸叠回原样,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才转头去找李队长。
“李队长,这张表,先别往外说。”
李队长看了看她手里的纸,又看了看她。“跟你们厂有关?”
“我们厂的成本表。”顾念念说,“背面有个借阅章,单位看不清。谁从哪儿借出去的,我得先弄明白。”
李队长想了想。“行。单独装袋,单独编号,不进这回的清单。”他说,“我亲手锁,钥匙我自己揣着。”
小张另拿了一个牛皮纸袋。顾念念亲手把表放进去,看着李队长封了口,写上编号,刘老栓在封口上按了最后一个手印。
二十一只木箱装上了县局后来调的卡车。李队长跟刘老栓交代了几句,老汉一直点头,送他们到后门口也没敢把灯放下。
吉普车开出石窑村,又过了柳沟桥。
许杨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拿手电照着算。“一百一十一套,这回全落地了。”
顾念念嗯了一声,手插在夹克兜里,一路没松开。
车上的电台忽然响了,刺啦刺啦一阵杂音,接着传来县局值班员的声音。
“值班室呼叫李队长,值班室呼叫李队长。”
李队长抓起话筒:“我是老李,讲。”
“陈二宝在号房听说石窑村被搜了,一直在拍门,说有话要交代。”值班员顿了一下,“他说谁也不见,只见天海的顾念念,还得单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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