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代销委托书上盖着天海章
县局会客室里生着煤炉子，炉盖上坐着一把铁壶。顾念念和许杨进门时，壶里的水刚开。
李队长没让座，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就这个。昨晚在陈二宝床板底下翻出来的。”
纸是县里常见的那种红格信笺，上头几行钢笔字：“兹委托陈二宝同志代销天海规程八十型动力总成，货款按实结算。”落款写着天海机械厂，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二日。日期上头，压着一个红圆章。
顾念念低头看那个章。“天海机械厂”五个字围成一圈，中间一颗五角星。这枚章就锁在调度室的抽屉里，她天天用。
她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又收回来，插进夹克兜里。
许杨凑过来看了一眼，嗓门压得很低：“这字是陈建华的。”
“字是谁的，先放一边。”李队长说，“章是你们厂的，这一条我得问明白。”
顾念念抬起头。“李队长，我能跟陈二宝说两句吗？”
李队长想了想。“隔着门可以。人不出来，你也不进去。”
审讯室在走廊尽头，门上开着一扇巴掌大的小窗。小张把插销拉开，退到一边。
陈二宝坐在里头的长凳上，一抬眼就看见了她，往窗口挪了挪。
“哟，顾厂长亲自来了？章你也看见了吧？白纸黑字，红章子，赖不掉。”
顾念念没吭声。
“要我说，你们天海的箱子三层包，我那箱子也三层包。你们有绿卡，我那也有绿卡。”陈二宝咧着嘴，“本来就是一家人，分啥你的我的？”
许杨往前迈了半步，顾念念抬手拦住他。
“委托书上写的是哪天？”她问。
“九月，九月十二。上头不写着嘛。”
“委托你卖的是啥型号？”
“八十型啊。”陈二宝说，“一百六十套，都是你们的货。”
“行。”
顾念念转身就走。陈二宝在里头拍了一下门板。
“你倒是说句话啊！心虚了？”
小张把小窗合上，插销插好了。
回到会客室，顾念念把公文包打开，先抽出一本出厂台账，推到李队长跟前。
“李队长，这里头有三处对不上，您听听。”
李队长拉过椅子坐下。“你说。”
“头一条，天海从来没做过八十型。”顾念念翻开台账，“出厂的每一套都有编号、型号、双签，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您随便翻。”
李队长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又翻回去看了两页。
“确实，”他把这两个字咽回去，改口道，“是没有。接着说。”
“第二条，五地试验的通知，是去年十月下旬才到的厂。”顾念念看向许杨。
许杨把收文登记本摊开，手指按在一行上。“十月二十四日收文，经办人赵小云，这儿有签字。九月十二号那会儿，天海跟五地一套货都没谈，他替谁代销？”
李队长没说话，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三条，”顾念念说，“‘天海规程’这四个字。”
许杨已经在翻卷宗了。他翻得很快，抽出两份文件，并排放好。
“这一份是五地试验通知，里头写的是‘改装配套件’，一个‘天海’都没提。”他又点了点另一份，“这四个字头一回落到纸上，是终评会那天省里印发的验收细则。在那之前，各站嘴上管咱们的办法叫‘天海那套’，文件上没人这么写过。”
“去年九月写的委托书，”顾念念接过话，“用的是终评会以后才有的词。”
李队长把三份东西摞在一块，盯着看了半天。
“你们说的这三条，我都记下了，在理。”他放下铅笔，“可在理归在理。”
顾念念的手指在台账封皮上收紧了。
“暂停令是局里发的，要撤，得拿东西说话。”李队长敲了敲委托书，“他手里攥着一个章，你们就得拿出能跟这个章对上的东西。印章比对，这个最硬。”
“章是假的。”许杨说。
“我没说是真的。”李队长看着他，“我说的是，得比出来。你们厂章的印模底册，带来没有？”
顾念念停了一下。“锁在厂里铁柜。”
屋里没人说话，炉子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冒着气。
许杨低头算了算，声音发干：“惊蛰还剩十二天。”
顾念念站起来。“李队长，借您电话用一下。”
电话接了两回才通。那头是赵小云。
“小云，我办公桌左手抽屉里有把钥匙，开铁柜第二格，把厂章印模底册拿出来。”顾念念说，“还有那份外流成本表的复印件，一块带上。”
“成本表？”赵小云愣了愣，“那个跟委托书有啥关系？”
“那张表流出去的时候，底下盖着厂章。”顾念念说，“他要刻章，总得照着个样子。”
那头静了两秒。“我明白了。十点有一趟去县城的班车，我这就走。”
“路上揣好，别让人碰。”
“揣怀里。”
电话挂了。顾念念把听筒放回去，手在上头压了一会儿才松开。
李队长端着茶缸子过来，往她跟前放了一杯热水。
“陈建华关在隔壁。”他说，“从昨晚到现在，一个字没吐。问他委托书，他就看墙。”
“他不开口，陈二宝替他开口。”顾念念说，“一个咬人，一个装哑巴，这是早就商量好的。”
李队长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张成那边，我得单独问。”他起身，“你们在走廊等着。”
走廊里只有一条长条凳。许杨把卷宗抱在腿上，一会儿翻开，一会儿又合上。
顾念念靠墙站着，眼睛一直落在问话室那扇门上。
过了大半个钟头，门开了。小张拿着笔录先出来，李队长跟在后头。
“问完了。”李队长说，“跟昨天在路口说的一样。陈建华给他五十块一趟，前后两趟。”
“第二趟往哪送？”顾念念问。
“这趟不进站。”李队长说，“陈建华让他开到西山路口停着，说有人来接。长啥样，姓啥，他一概没问，也没见着，车半道就开锅了。”
“货从哪儿装的？”
“他说天黑在城北一个院子里装的，人没下车，是别人往上搬的。”李队长摇摇头，“货打哪来，他一问三不知。”
许杨皱起眉。“就是说，路口那头还有一拨人。”
“对。”李队长说，“车刚从派出所开过来，停在门口，一块去点点。”
县局门口停着那辆冀D卡车，篷布掀开一角。两个民警爬上车厢，一只一只往下递木箱。
木箱在墙根码成一排。李队长点一只，小张在本子上划一道。
“十二。”李队长直起腰，“就这些。”
许杨蹲在木箱边上，拿铅笔在卷宗背面写数。
“一百一十一套没落地的。陈二宝交代的八个站六十三套，张成头一趟送了石岭三个站十五套，这车十二套。”他停下笔，“还剩二十一套，没着落。”
顾念念没接话，弯腰看了看离她最近的那只箱子。护角松着，钉子歪了两颗。
“这二十一套，要是也往山里走……”许杨没往下说。
“先把章的事钉死。”顾念念说，“暂停令不撤，哪个站都动不了。”
下午两点多，县局院门口进来一个人，围巾裹到鼻子，裤腿上溅满泥点子。
赵小云一路小跑进了会客室，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上还带着体温。
“底册，复印件，都在。”她喘着气说，“班车在半道陷了一回，推了半天。”
李队长把委托书从文件袋里拿出来，放在桌子正中。
顾念念解开布包，先抽出那张成本表复印件，挨着委托书放下去。
两张纸并排摆着，两个红章挨得很近。
许杨把台灯往这边拉了拉，李队长也弯下了腰。
两个章右下角的圈边上，在同一个位置，都缺了一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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