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老周看出旧壳底下有修痕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顾念念、许杨、老周三人在厂门口上了林小北开来的货车。车厢里放着工具箱,老周把放大镜、拓印纸、游标卡尺和封存案卷一样样清点过。
“山北那边情况怎么样?”老周问。
“吴站长昨晚封存了三十套货。”顾念念说,“安阳和泽东两台故障机单独隔开了,断齿和漏油的部件都编了号。”
许杨翻开差额卷宗,用铅笔在纸上划着。
“一百六十套里,省城终评会现场查了十六套,谷阳旧案三套,这次三个站收到三十套。”他停下笔,“还有一百一十一套不知道去哪了。”
顾念念靠着车厢板。
“先把眼前这三十套查清楚。到了站里,先看咱们那八套验收情况,再核冒牌货。两批不能混。”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
快到山北站时,老周从车窗往外看,皱起眉头。
“人不少。”
农机站院里站着三十来人。有穿工装的机修工,有背着工具包的机手,还有邻站过来的采购员。人群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听说天海的货出问题了。”
“安阳那台断了三颗齿,泽东那台漏油漏得厉害。”
“箱子上写的是天海规程,能没关系?”
顾念念跳下车,吴站长迎上来。
“顾厂长,人都在等着。”吴站长压低声音,“有些机手不信邪,非要亲眼看看。”
“应该的。”顾念念说,“咱们也是来查清楚的。”
吴站长领着三人往库房走。
库房门口挂着临时封条。吴站长撕开封条,推开门。
屋里分成三片区域。
左边是山北收到的十套,中间是安阳八套,右边是泽东十二套。最靠墙的角落,单独摆着两台拆下来的故障机,旁边放着编号的断齿、油封和拆下来的绿纸卡。
顾念念先走到包装堆前。
木箱已经拆开,浸蜡油纸、油毡、硬木护角、草排分类摆放。
她蹲下身,拿起一张油纸。
“厚薄不均。”她把纸对着光,“天海用的油纸浸蜡三遍,这个只浸了一遍。”
老周拿起油毡,翻过来看接缝。
“没刷胶。”他指着边角,“天海的油毡接缝要压实再刷胶,这个只是折了一下。”
许杨检查硬木护角。
“钉位偏了。”他用尺子量,“天海护角钉子间距是五公分,这个有的四公分,有的六公分。”
三站代表和机修工围上来,挨个传看。
“包装确实像,但细看不一样。”泽东站的机修组长说。
许杨又拿起一张绿纸卡。
卡片只有巴掌大,纸面印着“合格验收”四个字。
“没厂名。”许杨翻过来,“也没质检员签字,更没批号钢印对应栏。”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天海的绿卡样本,两张卡并排放在木板上。
天海绿卡正面印着厂名、合同号、箱号、钢印号,反面是质检员和包装员双签栏,字迹工整。
绿纸卡只有四个字,其余全空。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安阳站采购员说。
老周已经蹲在壳体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凑到第一只壳体底部,慢慢挪动角度。
灰尘和铁锈下面,模糊的数字浮现出来。
“7 9 . 1 1。”老周念出声。
“什么意思?”吴站长问。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老周说,“这是铸造年月戳。”
他又移到壳体侧壁,放大镜贴着錾刻的钢印。
“钢印深浅不一,位置也偏了。”老周指着印痕边缘,“这是后补的号,不是出厂时打的。”
许杨从包里取出拓印纸,递给老周。
老周把纸铺在壳体底部,用铅笔轻轻摩擦。年月戳和钢印的痕迹慢慢显现在纸上。
“再看别的。”
老周挨个检查剩下的壳体。
三十套货里,二十四套底部都有旧年月戳。有的是七九年,有的是八零年。侧壁上有补焊痕,座孔边缘有扩孔修磨过的痕迹。
老周拿着两只壳体,让众人围拢过来。
“看这两只。”他指着钢印,“号码一样。”
机修工们凑近了看。
两只壳体上的钢印号完全相同。
“这不可能。”吴站长说,“出厂钢印不能重号。”
“新货当然不会重。”老周把壳体翻过来,“可这批不是新货,是旧库存翻修后重新打号。七九年到八零年,省一厂有一批壳体因为缩水、厚薄不均被判废。我当年在南城修配站见过。”
许杨立刻翻开带来的省一厂协作库出库底单。
他找到年份栏,对照老周拓下的年月戳。
“时间吻合。”许杨说,“底单上记的是七九年十一月到八零年三月这批。”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原来是旧货翻新。”
“还敢说是天海的规程。”
院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孙守田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帆布包。
“顾厂长,我从谷阳赶来了。”孙守田把包放到桌上,“两年前那批断齿我带来了。”
他打开包,取出三只用油纸包好的齿轮残件。
老周接过来,跟安阳、泽东故障机拆下的断齿摆在一起。
三批断齿并排放在木板上。
老周拿出游标卡尺,逐个测量齿根过渡半径。
卡尺读数一次次归零,又一次次停在同一个刻度。
“都是直角接刀。”老周说,“没做倒角,飞边也没去干净。”
他把放大镜递给孙守田。
“你自己看齿面粗糙度。”
孙守田接过放大镜,对着三批断齿看了一遍。
“一模一样。”他放下放大镜,从包里掏出一张发黄的便条,“两年前送货的是陈二宝,收款条上盖的是‘第二业务部’的章。当时我们没留底,只能认。这回总算找到源头了。”
许杨把孙守田的收款条跟这次送货单并排摆开。
两张单据上的“第二业务部”印章字体相同,连右下角磨损的缺口都一样。经办人栏都盖着陈二宝的姓名章。
三站代表和机修工挨个上前看。
“这下清楚了。”安阳站采购员说,“不是天海的货。”
泽东站机修组长点头。
“天海那批还没到,我们不能乱扣帽子。”
上午九点,卸货区传来汽车喇叭声。
天海的货车停在站门口。
司机跳下来,递上发运单。
“山北八套,全在车上。”
吴站长让人把天海的八只木箱抬进库房,跟冒牌货隔开摆放。
“当着大家的面开箱。”吴站长说。
第一只箱子撬开。
内层浸蜡油纸均匀透亮,折角处没有破损。中层油毡接缝刷了胶,压得严实。外层硬木护角钉位整齐,草排厚实完整。
绿卡夹在清单袋里。
卡片正面印着天海厂名、合同号、箱号、钢印号,反面是质检员杜海生和包装员宋婉清的签字,笔迹清晰。
壳体钢印深度一致,位置居中。
老周翻过壳体,查看底部。
“没有旧年月戳,也没有修磨痕。”他说。
齿轮齿根倒角光滑,过渡圆弧均匀。
随箱清单列明偏心套、紫铜垫、油封、紧固件的规格和数量。
许杨逐项核对,实物齐全。
三站代表轮流上前,拿天海正品跟冒牌货反复对比。
泽东站机修组长摸了摸齿轮齿根。
“这倒角做得好。”他又看了看冒牌货的直角齿根,“咱们那台漏油的,跟天海没关系。”
安阳站采购员也点头。
“包装、工艺、配件,每样都比那批旧货强。”
吴站长召集三站代表和机修骨干到办公室。
“得写个书面证明。”他说,“把今天查的情况记下来,免得外头乱传。”
证明内容逐条列出:
冒牌件包装仿制天海,但工艺与天海标准差异明显。
冒牌件壳体经鉴定为省一厂七九至八零年废弃库存翻修重打号。
断齿工艺与谷阳两年前旧案完全一致,送货单据均为“第二业务部”与陈二宝经办。
天海山北八套正品经现场开箱核验,包装、工艺、配件齐全且符合五地细则。
三站一致认定冒牌件与天海无关,故障责任由冒牌件供货方承担。
三站代表、吴站长和在场机修组长依次签字。
吴站长拿出三站公章,一一盖在签字栏下方。
顾念念把书面证明、拓印记录、断齿比对照片和送货单复印件装进证据袋。
“今晚得发往省站和协调会。”她说。
散会后,安阳站采购员跟到门口。
“顾厂长,我们原本打算给联营组的十六套,能不能转给天海?”
顾念念停下脚步。
“按合同价,按五地细则办。”
“行。”采购员说,“三天内把合同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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