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临河二十天承诺抢走意向

泽州农机大院的二楼会议礼堂里，炉火烧得劈啪作响。

窗玻璃上糊着厚厚一层白汽，屋里弥漫着刺鼻的旱烟味和浓重的茶水热气。长条形的会议桌被拼成了一个大回字形，临河、山北、泽州、望湖、谷阳五地的农机修配站长、采购代表，加上省机械学会和泽州工业局的干部，足足坐了四十多号人。

外贸物资联营组的业务经办陈建华坐在正对大门的最显眼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身挺括的深灰条纹西装，虽然领口磨得有些发亮，但头发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在他手边的桌面上，整整齐齐摞着三扎厚厚的油印传单，还有一盒未拆封的大前门香烟。

“各位站长，各位老法师！”陈建华站起身，声音洪亮地向四周拱手，“我们省外贸物资联营组，那是省外贸局牵头、省内大型骨干机械厂联合组建的正规国营联合体！这一百二十套动力总成的指标，我们联营组全部接下！价格，我们给到见底的支农统筹价——二百四十元整！”

会场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而且，我们实行先货后款！”陈建华趁热打铁，嗓门又提了八度，“总成拉到各位站里，验货装车，等明年开春下地翻了泥田，秋天机耕队收回了翻耕费，咱们再走公对公结算！一分钱定金都不用大家垫付！”

临河农机站的周干事猛地站了起来，满脸通红：“陈经办，此话当真？我们临河急抢农时，二十天内能不能拿到货？”

陈建华嘴角泛起得意的冷笑，朗声道：“周干事，省第一农机厂的备品库里堆着上千套大总成！只要今天签意向，我立军令状——二十天之内，二十四套现货总成，我亲自押车，直接卸在你们临河大院里！”

“好！二十四套意向，我们临河全要了！”周干事抓起毛笔，当场就在意向书上按下了红手印。

陈建华看着周干事按下手印，脸上的得色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了。

一股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顾念念穿着深色长裤、一件朴素耐磨的帆布夹克，迈步跨进门槛。赵小云提着沉重的黑色公文包，紧紧跟在身后。

两人的鞋底上全沾着厚厚的化雪黄泥，裤脚被打得半湿。

陈建华一见来人，眼皮微微一挑，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哟！这不是平川天海机械厂的顾厂长吗？你们那个拿篱笆当院墙的街道小作坊，也大老远跑来凑这趟热闹？五地协调会要的是一百二十套大工业总成，可不是小作坊能接的！”

会场里几个跟着联营组打转的采购员也低声笑了起来。

顾念念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提着公文包，步伐沉稳地走到回字形长桌的空位前，从容拉开椅子坐下。

“各位领导，各位站长。”顾念念环视全场，声音清亮而平静，“天海机械厂顾念念，应五地协调会公函到会。”

陈建华冷笑一声，敲着桌子：“顾厂长，这是你们厂报备给农机局的底单，一套总成成本才六十八块五！你拿着六十八块五的东西跑来要高价，把大家当傻子吗？”

顾念念没有看他，拉开公文包拉链，取出一叠装订得严丝合缝的厚册子。

她站起身，沿着椭圆形的长桌，一份一份，亲手放在临河、山北、泽州、望湖、谷阳五地代表的面前。

放下最后一份时，她转回身，双手按在桌面上。

“各位站长，天海今天带来的，是一百二十套农机动力改装的‘全责配套报价单’。”

原本嘈杂的会场慢慢安静了下来。

“第一栏，配置明细。”顾念念声音沉稳，“高频表面淬火斜齿轮组、双唇耐油防泥砂石墨密封圈、平川工况验证过的紫铜自适应微调垫圈，附带触觉防呆定位套。整套总成开箱即装，凡发现任何缺件、旧件、直角齿件，当场扣除该台全款。”

会场里落针可闻，周干事翻动纸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第二栏，交期保障。”顾念念条理清晰，“一百二十套大批量改装，必须遵循试装规律。天海首批交付十五套试装件，随箱附带一套常用易损备件包，并由技术员随车进站调试，收集旧机壳体配合公差；试装合格后，二十天内滚动交付第二批五十套；余下五十五套在三十五天内全部交付。如果逾期，按逾期批次货款的千分之五按日赔付误工补偿。”

“第三栏，路损责任。长途汽运或水运倒运，外包装采用三层防潮油毡加麦秸草排护角。凡有受潮、变形、法兰开裂，由天海驻站人员就地拆箱签认全损单。收到各站电报确认后二十四小时内，天海按就近货运线路发运合格总成补齐，运费全包。”

“第四栏，现场售后。”顾念念目光扫过四周，“天海派熟练装配员协同当地修配骨干驻点培训，推行触觉防呆盲装工装。作业期间发生因制造缺陷导致的抱死崩齿，收到电报后二十四小时内派人核验并确定处理方案，就地提供标准模块化零件进行替换，并承担当次全部拆装工时费用！”

顾念念念完最后一栏，把目光落在对面的周干事身上。

“周干事，临河赶农时，二十天要拿到货。我只问一句：如果二十天内拉到临河大院的二十四套现货，轴承位因为旧机磨损差了二十道装不进去，或者装进去跑了三天，齿轮在深翻地里烧死崩断，外贸联营组的经办人，能不能穿上沾满机油的工装，跳进泥坑里替临河连夜抢修？”

周干事脸色一变，手里抓着的钢笔硬生生悬在半空。

陈建华拍案而起：“顾念念！你少在这里耸人听闻！大厂的货有部颁公差！大家看清楚，她报的价格是多少？二百八十五块！比我们联营组整整贵了四十五块钱！一百二十套就是五千四百块巨款！你一个小作坊，分明是吸血！”

几家缺钱的农机站代表听到五千四百块的差额，又忍不住交头接耳，有些动摇。

顾念念神色平静，脊背挺得笔直，没有理会陈建华的叫嚣。

散会吃午饭的铃声响了，代表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有的聚在陈建华身边打听先货后款的细节，有的则拿着天海那份厚厚的手册翻看。

坐在最角落里的谷阳农机站老站长孙守田一直没吭声。

他穿着一件被机油浸得乌黑的旧羊皮袄，慢慢挪步走到顾念念面前。

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拇指在“路损包换”、“现场模块化替换”、“制造缺陷承担工时费”几行字上重重摩挲了两遍。

孙守田抬起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盯了顾念念两秒钟，又看了看在门外被簇拥着大笑的陈建华。

他一句话没说，把那份全责报价单紧紧揣进棉袄怀里，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门。

赵小云低声急道：“念念姐，临河签了字，山北和望湖好像也全奔着二百四十块去了，咱们怎么办？”

顾念念拉开提包拉链。

她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四开大红格宣纸，啪的一声拍在长桌正中央。

顾念念抓起桌上的毛笔，蘸透浓黑的墨汁，在红格大纸的最上方写下一行大字：

五地总成改装供需责任连带对照表。

在表头的横栏里，顾念念一笔一划写下：供货单位、单台报价、交货期限、轴承油封出厂配置、长途路损责任方、逾期按日赔付比例、现场故障二十四小时响应承诺。

顾念念把毛笔啪的一声按在砚台上。

“下午开会，谁报低价，就请谁把每一个零件的牌号、每一条坏车的赔偿标准，当着五地领导的面，一字不差地填进这张责任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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