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四十套交货先过质量盘点

平川站的电报纸摊在长桌上，上面的电文很短，字迹有些泛灰。

赵启明把头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三台旧车连着跑了十六个钟头，没出乱子！后头这十四套箱子早就码齐了，我现在就去联系县运输队的货车，明早装车送平川！”

车间里几个年轻学徒也跟着笑起来，手里的扳手碰得叮当响。

连着赶工一个多月，六十套的改装指标像块大铁砣压在众人头顶。

南城拉走了二十套，海丰拉走了二十套，平川前头试跑了六套，只要把车间里这最后十四套送走，全省第一批试点的任务就算交了差。

“先别动车架。”

顾念念伸手按住了发车单。

赵启明转过身：“念念，张站长电报里催得紧，前头那三台车不是跑顺了吗？”

“电报上只写了完成运转，没写轴向游隙的变化，也没写油温的记录。”顾念念把电报纸折好，“王强带着测绘本还在平川，具体磨损数据没送回厂里，这批货不能走。”

老周从车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副外卡钳。

“念念，平川那几台车的旧壳子，王强前天测得仔细。咱们车出来的补偿垫，都是按号对准的。应该出不了大偏差。”

“六十套是省站定下的试装线，差一套都不算数。”顾念念看着屋里的工人，“南城和海丰的四十套已经交付，平川首批六套只是下地验证。这十四套要是毛毛躁躁送过去，一旦在旧壳里卡死一台，前头四十套攒下的名声全得赔进去。”

车间里的说笑声慢慢停了下来。

赵小云抱着蓝皮账本走到桌边，翻开写满数字的一页。

“小云，把目前的家底报一遍。”顾念念说。

赵小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指尖点在账页顶头。

“三处试点总共六十套，单套结算价九十六块，合同总额五千七百六十块。按照各站签的协议，送达验收合格后付清尾款，前期三站共打过来六成定金，计三千四百五十六块。南城站为了锁住下个月的配件，前天通过银行追加了两千块备料款，天海账面实收五千四百五十六块。”

赵小云翻过一页，算盘珠子拨动了几下。

“开支这一块：买生铁和特种合金钢用了两千八百块，付给红旗作坊机加费六百八十块，三层防潮包装材料花了三百二十块，海丰返修往返运费加王强出差补助一百八十块，车间计件工钱、电费、刀具磨损折旧一千一百块。账上累计支出五千零八十块。”

听到这个数字，赵启明愣了愣神。

“五千四百多块的进项，花掉了五千多……账上现在还剩多少活钱？”

“三百七十六块。”赵小云把账本合上，“这就是全部能动用的现钱。平川后头这十四套要是再出一次海丰那样的退运，厂里连工人的夜班伙食补助都开不出。”

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忙前忙后两个月，造了整整六十套大总成，手头剩下的现钱居然只有三百多块。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原本有些飘飘然的劲头一下子缩了回去。

顾念念扫过众人的脸。

“三百多块够吃大锅饭，够买润滑油。我们没借高利贷，没拖欠供销社的料钱，六十套大件扎扎实实摆在地上。只要平川最后十四套顺顺当当装上车，尾款两千多块进账，天海就能活过来。”

她转过身，朝后头的货架走去。

“杜海生，做全厂出库前终检。”

杜海生拿起别着记录夹的木板，手里攥着一叠用厚纸片剪出来的三色标签。

“所有工件按流程盘点！”杜海生的嗓门很亮。

他走到第一排大木箱前，木箱散发着松木和沥青的干涩味。

“南城第二批二十套，完成四小时台架跑合，齿侧间隙十丝，法兰跳动一丝半，包装附双层油毡与麦秸排，挂绿卡！”

学徒拿着浆糊刷子，把一张张盖着质检红印的绿纸片，啪啪贴在箱板正中央。

“海丰第二批二十套，密封圈耐油试验合格，防砂挡圈完成触觉盲装复验，挂绿卡！”

又是一排绿卡贴稳。

整整四十个大木箱，整齐地堆在车间东墙根，箱头上的绿签连成了一条线。

杜海生迈步走到车间当间，停在十四只敞开盖子的木箱跟前。

“平川待发十四套，齿箱总成装配完毕，输入轴全部经受扭力抽检。”杜海生吸了口气，“但外协红旗作坊返修的四套法兰壳体刚刚进门，探伤没有复核；补偿垫圈没有跟平川实测数据对照配对。按规程，挂黄卡！”

黄色的厚纸片被按在了箱头木板上。

宋大勇穿着沾满炉渣灰的灰蓝大褂，站在车间侧门边，脚下放着刚用平板车推过来的四只铸铁壳子。

他昨晚在土炉子前守了整整一夜，两只眼睛布满血丝，双手布满老茧，掌心被火星烫了好几个黄泡。

“顾厂长，海生兄弟。”宋大勇走上前，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拉过，“这四套是砸碎了重新翻砂浇的。焦炭多添了三成，铁水用炉前测温棒测过，保证没有跑砂。”

严守义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只扁嘴铁壶，里头装的是红煤油。

他蹲下身，把煤油倒进壳体内壁，又在法兰外盘刷上一层薄薄的滑石粉浆。

屋里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几个人围在壳子四周，眼睛死死盯着白色的滑石粉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粉表面干透，发出一股石灰味，没有半点暗红色的油印从里头渗出来。

严守义站起身，用棉纱擦掉手指上的油迹。

“铁质密实，砂眼没了。承力法兰合格。”

宋大勇身子晃了一下，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杜海生在检验单上盖下检验章，换下一张黄卡，把绿卡拍在壳体上。

赵启明凑上前：“念念，壳子过了，平川这十四套能封箱了吧？”

“不能封。”顾念念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壳体是合格的，但各车磨损数据没到，偏心垫就定不下厚度。黄卡继续挂着，谁也不能合盖。”

赵启明看了看那排醒目的黄色标签，只得把手里的铁钉和锤子放回木盒。

就在这时，车间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链条响。

王强骑着二八大杠撞开木门，车轮在黄泥地上滑了半圈倒在一旁。

王强连车都没扶，两手抱着油布包，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屋。

“厂长！平川三台车的运转底单抄回来了！各项磨损全在公差线里！”王强把油布包往桌上一拍，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还有一桩事……省站的吉普车停在公社路口，秦工和郑主任到咱们厂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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