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还没亮透，卫生间里先响起一声闷响。
塑料脸盆被踢翻了，水顺着发黄的地砖一路漫到门口。苏晚弯着腰，手里还攥着牙刷，脚背已经湿了一片。头顶那根老水管又开始往下滴水。
她抬头看了一眼。
天花板上那块霉斑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
房东上周说过会找人来看，后来没动静，催也没用，谁让房租便宜呢。
镜子上全是雾，边角裂了一条缝，把她的脸切得有点歪。她一边刷牙，一边伸手去拧水龙头，结果龙头刚一转，水流就哆嗦着喷出来，先冷后热，烫得她手指一缩。
门外传来手机震动声。
苏晚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探身出去，在洗衣机上摸到手机。屏幕上跳着两个字。
妈。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还是按了接听。
“起来了没？”
“起了。”
“这个月十五号，银行那边自动扣房贷，你记着点，别又拖到最后一天。”
苏晚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低头拧毛巾，声音很平：“知道。”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很快又接上。
“不是我催你，你爸那边最近手头紧，你弟下个月还要交补课费。你在大城市，一个月挣得总归比家里多，能帮就帮。房子以后也有你一份，你现在出点力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三个字苏晚从大一听到毕业，听到现在。家里供她念书不容易，所以她应该懂事。弟弟成绩不稳，所以她应该多担着点。爸爸做生意赔了钱，所以她应该先把助学贷款和家里房贷一起想办法顶上。
她把毛巾按在脸上，闷声说：“我这月发工资就转。”
“发了就转，别乱花。你们那边消费高，你自己控制点，别看别人买什么你也跟着买。女孩子在外面，踏实最要紧。”
“嗯。”
“你上次说鞋坏了，不是还能穿吗，先别买新的。家里最近是真紧。”
苏晚喉咙有点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知道。”
她没说那双鞋鞋底已经裂了口子，下雨天进水，地铁站台走一圈，袜子都能湿半截。
这些说了也没用。
她妈不会心疼，只会觉得她不会过日子。
挂了电话，卫生间里那股潮味更重了
客厅里安静得很。
温瑶那间房门还关着，门缝底下一点动静都没有。苏晚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这个点，她得出门了。
她回屋换衣服。
十平米不到的小房间，床、桌子、衣架一摆，转身都得收着点。她从衣架上挑了件最不皱的衬衫，又把昨晚洗完晾在窗边的西装裤拎下来，用手压了压褶子。
鞋还是那双鞋。
出门前，她下意识朝温瑶房门看了一眼。
门板很新，和这套老房子格格不入。是温瑶自己加钱换的，说原先那扇门锁不牢，没有安全感。她那时还笑着说，女孩子住外面，门一定得结实点。
苏晚当时点头。她觉得有道理。
只是后来她发现，温瑶对这个房子的很多地方都不满意，地板旧，灯不够亮，厨房太窄，空调声音大。可她说归说，也没搬。
苏晚来不及细想，赶地铁更要紧。
车门刚开，里面的人还没下来，外头的人已经往里冲。
地铁广播响了一遍又一遍，车厢里是混在一起的香水味、早餐味、外套上的潮气，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闷。
她低头看手机，工作群已经弹出十几条消息。
主管陈姐六点五十就在群里发了清单，让她上班前先把昨天会议纪要整理出来，再顺手把茶水间的物资表更新一下。后面有个同事回了句“收到”，她没回。回不回都一样，这种事最后多半还是落到她头上。
到了公司，已经八点四十。
她刚打卡成功，陈姐就从工位后面抬起头，拿着马克杯朝她招手：“小苏，帮我把这个洗一下，顺便去楼下带杯美式，不加糖。发票记得要。”
苏晚脚步顿了顿，很快走过去接了杯子：“好。”
“还有，行政那边催上个月报销单，你整理完放我桌上。十点客户来，会议室你去看一下，投影仪先试试，别到时候出问题。”
“好。”
“你昨天那个表，最后一列公式错了，我改过了，你自己回头看看。别每次都等我擦屁股。”
陈姐声音不大，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苏晚手指收紧，杯子边沿硌得掌心发疼。她还是那句：“知道了。”
她去茶水间洗杯子，水声哗哗响，盖住外头说话声。她盯着杯底那圈咖啡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这份工作，谁来都能干。
做表，跑腿，订会议室，拿快递，倒水，挨说。工资去掉房租、水电、地铁、吃饭，再给家里转一笔，剩下那点钱连病都不敢生。
可她偏偏又不能丢。
她把杯子冲干净，擦干，端出去。工区灯光亮得发白，空调风口直吹脑门。有人讨论周末去哪家新开的brunch店打卡，有人对着购物软件挑口红色号。
会议纪要改了两版，打印机卡纸三次，前台请假，快递电话也打到她这边。十点客户到场，陈姐在里面讲方案，她在外头给人倒水，记对方名片上的职位，末了还得进去补一句“如果后续需要资料我可以马上整理发您邮箱”。
没人真的会记住她。
午休时，办公室的人三三两两出去吃饭。有人约火锅，有人点轻食。苏晚坐在工位上，打开外卖软件，把价格从低到高排了一遍，又切去满减专区看了三轮。
十九减八，不划算。
二十五减十二，起送要两份。
楼下便利店饭团第二件半价，但今天没人和她拼。
她最后还是选了十二块九的鸡排饭，算上优惠和红包，实付九块七。付款前她停了停，还是把额外加的卤蛋删了。
手机界面上跳出“支付成功”，她盯着那四个字，莫名有点空。
旁边同事经过，随口问她：“你又点这家啊，不腻？”
苏晚笑了下：“便宜。”
对方也笑，像听了句玩笑，转身走了。
余额那一栏越看越薄。
下午更难熬。
陈姐把一沓资料扔到她桌上，让她下班前全部录进系统。她应了一声，手指敲键盘敲到发麻。五点半，其他部门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她还在核对合同编号。六点四十，陈姐拎包经过她身边，说了句：“你弄完把灯关了，门别忘了锁。”
苏晚抬头：“那这个今天一定要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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