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八卦石板镇亡魂
上官楼低头看着掌心那块下颌骨内侧刻的字:“大业寺。我父亲死前把阁主的特征和密道位置交代了杜观澜。他死后,杜观澜按照天机阁的规矩处理了他的全副骨骼,把他刻好的下颌骨和全副骨骼放在一起,装进铁匣子,埋在了大业寺塔下。但杜观澜后来又单独把下颌骨取出来藏在杜宅药房的陶缸底下,只把全副骨骼留在了大业寺。”
两人翻身上马,夜风迎面扑来。
大业寺的废墟还是那副模样,山门歪斜,院墙坍塌,荒草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上官楼没有走正门,她直接从东侧坍塌的院墙翻了进去,径直往后院走。
后院那座三层石塔还在,塔身上的青苔被露水打湿了,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她绕着石塔走了一圈,在塔基东侧停了下来。
她蹲下身,拨开地面的荒草和浮土,露出一块青石板。
石板大约两尺见方,表面平整,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她用刀尖沿着缝隙撬了一下,石板松动了。
她把石板掀开,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坑。
坑不深,大约三尺,底部铺着一层干草。
干草上放着一只铁匣子,尺寸比之前见过的都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坑底。
上官楼把铁匣子抱出来,放在石面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具完整的骨骼,从头骨到脚趾骨,全部按照人体结构排列整齐。
她拿起头骨,翻到枕骨大孔。
枕骨大孔边缘光滑,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颅腔是完整的。
她又拿起下颌骨的位置,那里是空的——下颌骨已经被杜观澜取走了。
但她带来的那块下颌骨放上去,严丝合缝。
“这是我父亲的全副骨骼。”她说。
她检查了其他骨骼。
肋骨的侧面刻着四行字:“东宫密道,入于假山之下。铜哨三声,门开。密道通御书房。书房西墙,书架之后,有暗室。”
这些字是杜观澜处理骨骼时按照上官霁生前的嘱托刻上去的。
“灭门案之前,父亲就已经查到了天机阁阁主的特征和东宫密道的入口位置。他把这些线索告诉了杜观澜,让杜观澜在他死后刻在他的骨头上,等上官家的人来找。”
她把所有的骨骼依次检查完,然后把它们重新放回坑里,盖上石板,填平浮土,把草皮重新覆上去。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座三层石塔。
月光照在塔身上,照在那些被风化的佛像雕刻上,明明暗暗的。
“我们回大理寺。明天天亮之后,我要去见一个人。”
萧落焰问:“谁?”
“圣上。”
永宁坊西头第三家的闹鬼传闻,在长安城南传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死了七个人,都是死在同一个位置——后院西北角那间书房里。
七个人的死状一模一样,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惊恐的瞬间。
长安县衙的仵作验了五次,每一次都在验尸单上写下同样的结论:惊吓过度,心脉骤停。
但周捕头不信。
他在这条街上巡了十二年,见过被吓死的人,也见过被吓死之后被人伪装成吓死的人。
真正被吓死的人,瞳孔涣散,眼白里有血丝状的裂纹。
被人伪装成吓死的人,瞳孔虽然也散大,但眼白里的血丝是块状的,像憋气憋出来的。
赵家二儿子赵诚的眼白里,是块状的血丝。
周捕头把这个发现报给了大理寺,但他没有证据。
赵诚的尸体三年前就火化了,只剩下一副骨架埋在赵家后院的老槐树底下。
赵家搬走之后宅子空了,没人敢进去,也没人敢挖。
周捕头每次巡到永宁坊,都会在西头第三家的院墙外面站一会儿,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他听了三年,什么都没听到。
直到萧落焰收到了那封匿名信。
信是夹在邸报里送来的,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了一行字:“永宁坊西头第三家,后院槐树底下有东西。”
信纸最下方画着一个符号,九层高塔,塔顶悬着一轮残月。
萧落焰看到那个符号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把信纸摊在仵作房的桌案上,推到上官楼面前。
“今天早上收到的,夹在邸报里。没有署名,没有地址,邮驿的人说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
上官楼正蹲在柜子前整理沈鹤亭头骨遗书的拓片,听到“槐树底下”四个字,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拓片,走过来拿起信纸看了一眼。
“天机阁的标记。但这封信不是天机阁送的。”
“你怎么知道?”
“天机阁有自己的暗线,送信从来不用邮驿。这封信走的是官方的渠道,说明送信的人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但又想让大理寺收到这封信。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两种——能在邮驿里塞信的人,或者能指使邮驿的人。”
“你的意思是,这封信是大理寺内部的人送的?”
“或者长安县衙的人,”上官楼把信纸折好,放进木箱,“不管是天机阁还是别人,去看看就知道了。三年死了七个人的宅子,就算不闹鬼也该查了。”
永宁坊在长安城南,靠近明德门,是一处住了不少小官吏和退休商户的老坊。
坊里的街道窄而安静,西头第三家是巷子最深处的一座两进院子。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塞满了枯叶和尘土,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了大半。
周捕头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前院的杂草已经齐腰深了,正屋的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大半。
阳光从破洞里漏进去,照亮了屋里浮动的灰尘。
上官楼没有进正屋,她径直穿过前院往后院走。
后院很空,只有一间小屋立在西北角,和一株老槐树立在东墙下。
她走到槐树前蹲下身,用刀尖沿着树根边缘的裂缝往下探。
探到大约半尺深的时候,刀尖碰到了硬物。
她拨开泥土,露出一块青石板。
石板表面光滑,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是八卦纹。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都有,但乾位上的纹路被人用工具磨平了,留下一个光滑的缺口。
上官楼说道:“镇魂用的。有人在树下埋了东西,用八卦石镇着。但磨掉乾位的人,是不想让那东西安息。”
她掀开青石板,坑底蜷着一具白骨。
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之间,像是被人硬塞进去的。
骨头表面干净,没有衣物残片,没有陪葬品。
上官楼戴上羊皮手套,把骨骼一块一块取出来,按照人体结构排好。
头骨、七节颈椎、十二节胸椎、五节腰椎、左右各十二根肋骨、骨盆、肩胛骨、锁骨、肱骨、尺骨、桡骨、腕骨、掌骨、指骨、股骨、髌骨、胫骨、腓骨、跗骨、跖骨、趾骨。
每一块都完整,没有刀伤,没有骨折。
她翻开头骨看眼眶内壁,没有青黑色。
翻过颈椎看关节面,没有磨损。
翻过肋骨看内侧,在第三根肋骨的内侧看到了一道极细的划痕。
不是刻字,是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道横线。
上官楼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标记她在母亲的玉珏上见过,在沈鹤亭头骨遗书的封蜡上也见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肋骨轻轻放下。
萧落焰蹲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道划痕上:“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
“我母亲的标记,上官家的标记。除了我和我母亲,只有我父亲认识这个符号。这副白骨的主人见过我母亲,或者见过我父亲。”
她用银针轻轻刮了一下肋骨表面,刮下来一层浅绿色的粉末。
粉末很细,像是渗进骨质里的。
她把粉末放在白瓷碟里,滴上药水。
药水变成了深绿色,绿得像是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
“夹竹桃。长期接触夹竹桃的毒,中毒致死。毒素渗进了骨骼里,所以骨头会变成浅绿色。这副白骨死了大约三年,毒素已经和骨质融合了。”上官楼说道。
“所以赵诚不是被吓死的?”
“赵家二儿子叫赵诚,三年前死在书房里,仵作验的是惊吓过度。但按照这副白骨的毒素分布来看,他是被毒死的。夹竹桃的毒不会立刻致死,需要长期接触、慢慢积累。下毒的人用了至少三个月的时间,让赵诚每天接触夹竹桃的毒,等他的心肺功能被彻底破坏之后,再制造一个看起来像是被吓死的场景。”
“所以才会有闹鬼的传闻?”
“闹鬼是掩饰。赵诚死后,有人把他的骨头埋在槐树底下,用八卦石镇住。然后散布闹鬼的传闻,让所有人以为赵诚是被吓死的,让这座宅子变成凶宅,没人敢来查。三年里死了七个人,都是被闹鬼的机关吓死的。”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西北角那间小屋门口。
她蹲下身,看门框底部的灰尘。
灰尘上有三双新鲜的脚印,边缘没有落灰,像是最近几天才留下的。
脚印都是薄底软靴的印子,比普通人的脚小一些。
其中一双脚尖微微内扣——是常年练武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另一双脚跟深、脚尖浅——像是长期站着不动、偶尔才走动的人留下的。
第三双最浅,像是体重很轻的人留下的。
三双脚印的走向都是从门口到屋内,又从屋内到门口,没有徘徊。
来的人目标明确,直接进屋,直接出来。
上官楼推开小屋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束光。
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落在屋子正中央的书桌上。
书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桌面正中有一块干净的方形印痕,四四方方,大约一尺见方。
有人最近在这里放了一只木箱,放了很多次,留下了压痕。
上官楼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户正对着后院那棵老槐树,从窗口看出去,槐树的树干正好在视线的正中央。
她转身在书桌前坐下来,视线平视出去,刚好看到槐树树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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