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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匣内空颅留刻字


“我不知道。但这盒信里提到的日期、地点、人名,足够我们拼出天机阁三年来的行动轨迹。温润玉每写一封信都会记录太医院里发生的某件事,那件事对应的日期,可能正好是某个人被杀的日期。”

她抱着木盒走出书房的时候,卫青站在院子里,正仰头看观星台上的浑天仪。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上官姑娘,找到你要的东西了?”

“找到了。卫主簿,温润玉走之前有没有交给你任何东西?比如一封信,或者一只盒子?”

卫青想了想:“没有。他只说出去巡查,让我看好院子。”

“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什么人见过面?”

“前一天晚上天快黑的时候,有一个人来找过他。那人戴着帷帽,看不太清脸。在书房里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走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身量不算高,中等身材,走路的时候有点跛,左脚比右脚慢半步。穿的是深灰色的袍子,没有明显的纹饰。”

上官楼把那个信息记住,然后谢过卫青,和萧落焰一起走出了太史局。

回大理寺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

萧落焰抱着那只黑漆木盒,上官楼走在他右手边,低着头在想事情。

“温润玉不是阁主,那阁主还在长安。”萧落焰说。

“对。阁主还在长安,因为批那个‘等’字的笔迹用的是朱笔,朱笔一般只有有品级的官员才能用。阁主在长安的某个衙门里任职,有批阅公文的权力,能用朱砂笔批字。”

“有品级、有朱砂笔、能接触太医院的人——”

上官楼接话:“范围太大了,长安城里能用到朱砂笔的官员有上百人。”

“但这个阁主,他的笔迹很粗粝,下笔很重——他常年用硬笔,不常写软笔字。用硬笔的人一般是记账的、管库房的、或者武职官员。”

“武职官员有朱砂笔吗?”上官楼问。

“武职的文书批阅用的是朱墨筒,不是朱砂笔。能用朱砂笔的,绝大多数是文职官员。”萧落焰说道。

上官楼停下脚步。

“如果文职官员常年用硬笔——他一定不是单纯地写公文。他在做另一种需要硬笔的工作。硬笔比毛笔更适合在坚硬的表面上刻写。”

“比如什么?”

“比如骨头。”

萧落焰的手指微微收紧。

“温润玉不是阁主,”上官楼说,“但阁主就在长安城里,有品级,有朱砂笔,会用硬笔在骨头上刻字。他批了温润玉的信,指示温润玉办事。他可能批过很多人的信——太医院密档里那二十三个人,每一个向阁主汇报的时候,阁主都会用朱笔批一个字:‘等’,或者‘杀’,或者‘查’。”

“那我们要找的,就是一个能用朱砂笔在骨头上刻字的人。”

“对。而且这个人,昨晚可能已经知道铁匣子被打开了。他正在做一件事——抹掉所有自己经手过的痕迹。”

上官楼推开大理寺后门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鸢。

她母亲。

沈鸢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布衣,手里捏着一枝刚摘下来的草茎。

她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

但她的眼神让上官楼心头一紧——那是一种很久没有见过的神色,沈鸢上一次露出这种眼神,还是在少陵原那个雨夜里,告诉她父亲死因的时候。

“母亲,你怎么出来了?”

沈鸢看到她和萧落焰一起走进来,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快速扫过,然后落在萧落焰怀里的黑漆木盒上。

“楼儿,有人今天早上来敲了门。”

上官楼的心一沉:“谁?”

“一个跛脚的人,穿灰色袍子。他来送了一封信,说一定要交到你手上。我问他是谁,他说是‘替阁主送信’。”

上官楼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快步走向沈鸢:“信呢?”

沈鸢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蜡,没有落款。

上官楼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用朱砂笔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铁匣子不该动。”

第二行:“三天之内,把二十三人的名单放在鬼市废井的井底。不然你母亲下一顿的饭里,会多一样东西。”

上官楼攥紧了那张纸。

萧落焰站在她身后,看到了纸上的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已经知道名单在你手里了。”

“他怎么知道的?”

“天机阁在张伯身边盯了三年。你拿了《千金方》——也许有人看到了。你走出张伯的小屋时手里提着木箱,木箱比进去的时候重了一些。”

上官楼闭了闭眼睛。

她大意了。

她以为张伯三年来都安全,以为天机阁已经放松了对张伯的监视。但她忘了——天机阁从来不会放松对任何“可能知情者”的监视。

“你把名单给他?”萧落焰问。

“不能给。给了名单,他没有了后顾之忧,下一步就是杀我们灭口。”

“那怎么办?”

上官楼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扔进院子角落的火盆里。

纸条烧起来的时候,她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三天内找到阁主。在名单交出去之前,先把他揪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沈鸢。

“母亲,你回屋去。从今天起,你和柳叶住一个屋,门从里面插上。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哪怕是萧落焰。”

沈鸢看着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子。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上官楼回过头,看着萧落焰。

“三天时间。我们把所有线索全部摊开,重新查一遍。”

萧落焰把黑漆木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开盖子,把那一叠信全部取出来,一封一封按时间顺序排好。

上官楼从木箱里取出太医院密档,翻开,一列人名一列地名,和信的日期逐一对照。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墙,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暗红。

两个人蹲在石桌旁边,把三年的秘密一点一点拼起来。

天黑的时候,上官楼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封信上。

日期是贞元二年十一月,信里提到了一件事:太医院的药库被人夜盗,丢了一批西域奇药,其中有几味是化骨散的原料。温润玉在信里向阁主汇报,药库的守卫看到嫌疑人翻墙逃走的方向是城西。

城西。

鬼市的入口在城西。

萧落焰突然说了一句:“药库失窃的第二天,太史局收到了一批新的观测仪器。铜制的浑天仪配件,一共十二箱,全部从城西运进来的。”

上官楼转过头看着他:“仪器是谁签收的?”

“太史令——温润玉。”

“那批仪器现在在哪里?”

“在太史局的库房里。我去看过,那十二个箱子还在,堆在库房最里面。”

上官楼站起来,把桌上的信全部收进木盒,然后提着木箱走出了院子。

“去哪儿?”

“太史局。那批箱子里装的可能不是仪器。”

夜色已经深了。

太史局的院门紧闭,里面没有灯。

萧落焰再一次翻墙进去从里面开了门,上官楼提着灯笼走进去。

库房在院子西侧,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砖房,门锁是新换的铜锁。

萧落焰用大理寺的令牌撬开了锁。

库房里面很黑,空气里有一股铜锈和尘土的混合味。

上官楼举起灯笼,火光在墙壁上晃动,照出角落里十二只码放整齐的木箱——每只箱子大约三尺长,两尺宽,漆成深黑色,外侧没有任何标记。

她走到第一只箱子前,用撬棍撬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层厚麻布,麻布下面露出铜色的金属部件——确实是浑天仪的配件,环圈、支架、刻度盘,都是铜制的。

她拿起其中一只环圈仔细看,重量、颜色、质地都没有异常。

但她把环圈翻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内侧有一道划痕,很细,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

她用银针轻轻刮了一下划痕附近的铜面,刮下来一层薄薄的铜粉。

铜粉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绿色——那不是铜本身的颜色,是表面涂了一层什么东西之后残留的痕迹。

上官楼说道:“这层铜面被处理过,外层的铜是新的,但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

她放下那只环圈,撬开了第二只箱子。

和第一只一样,里面是浑天仪的配件,铜制的、崭新的。但当她从箱底取出最后一块底座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铜的。

她用灯笼照进去,箱底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下面露出一个黑色的角。

她拨开干草,从箱底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只铁匣子。

和她在地道枢纽里找到的那只一模一样的铁匣子。

但这一只更重,盒面的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上官楼把铁匣子放在地上,轻轻打开了盖子。

里面躺着一只头骨。

人的头骨。

头骨的额骨上用刀刻着三个字——“张仲景。”

头骨的枕骨大孔被切开了,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取走。

颅腔是空的。

上官楼盯着那只头骨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空的。”

她想到了什么,翻过铁匣子的盖子去看内侧。

盖子内侧也刻着一行字。

不是萧落焰的名字。

是另外四个字——“上官楼,查。”

上官楼的手指僵住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楼”字的末笔——用力往下压,收锋的痕迹很重。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字的刀口。

刀锋很锐利,边缘没有氧化,像是最近几天才刻上去的。

“萧落焰,”她轻声说,“这个字是新刻的。铁匣子里的骨头是张仲景的,但盖子上‘上官楼,查’这行字,是有人这几天刚加上去的。”

萧落焰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那行字。

他的眉头拧得很紧。

“这行字和地道里那只铁匣子盖子上模仿我笔迹的那行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刀法的深度、运刀的节奏、收锋的角度——一模一样。”

“所以是同一个人。”

“对。他不是在陷害你,”萧落焰说,“他是在告诉你——他知道你来了。他知道你查到了铁匣子,知道你拿了密档,知道你今晚会来这里。”

上官楼缓缓合上铁匣子,站起来。

她站在太史局黑暗的库房里,灯笼里的火苗轻轻晃动着,把她和萧落焰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我今晚会来。”

她的声音很轻。

“这个人,一直在看着我。”

库房外面,风吹过观星台的铜制浑天仪,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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