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山雨欲来,风,满楼 > 第30章 蜡拓锁纹开秘阁

第30章 蜡拓锁纹开秘阁


“太子确有此意,也向吏部递了话。但恰好皇帝离宫避暑,任命文书需要御笔朱批,这一拖就拖了三个月。赵崇光就是趁这个空档,由吏部侍郎周述安一力举荐、不经廷议直接上任的。等太子的升迁文书批下来时,赵崇光已经坐了那个位子——木已成舟,太子也不好为了一个少卿跟吏部撕破脸,只跟我说让我再等等。”

“所以你上面一直压着一个人。”

“对。一个温如玉举荐的人。”

上官楼的瞳孔微微收缩:“温如玉已经死了。赵崇光是他举荐的?”

“对。温如玉死后两个月,赵崇光才到任。当时谁都没想到他和温如玉有关系,举荐文书上写的举荐人是吏部侍郎。但后来我查过,那份举荐文书是温如玉生前签的字,他死后由吏部代发的。”

“赵崇光知道你和温如玉之间的仇吗?”

“他不知道我们之间具体的恩怨,但他知道我在查天机阁。半年来,他至少三次调走过我经手的案卷,理由都是‘复核’。”

“赵崇光是天机阁的人?”

“不一定,但他背后的人,一定和天机阁有关。”

上官楼把那张拓片折起来,收进袖中。

“萧落焰,我暂时信你。但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在骗我——我不会给你解释的机会。”

萧落焰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现在去骊山。”

“现在?”

“温润玉三天前出城,说是去骊山观星台。但如果他只是以此为借口脱身,那他此刻可能已经不在骊山了。人跑了三天,越早追,越有可能追上。”

萧落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巷口的马市。

半个时辰后,两人骑了两匹快马出了延兴门,沿着官道向东奔去。

骊山在长安以东四十里,骑快马大约一个半时辰能到。

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

萧落焰在前,上官楼在后,马蹄踏起的尘土扬起来,落在她的短褐衣摆上。

她一边策马一边想事情:温润玉的骨龄五十三,和卫青说的年龄吻合;他入宫三年的记录和铁匣子骨头上刻的日期吻合;他出城的日期和太医死亡的时间吻合。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人——温润玉就是铁匣子骨头上刻的那个天机阁主。

但不合理。

如果温润玉是天机阁主,为什么他的身份会被刻在骨头上、锁进铁匣子里、藏在鬼市地下?谁刻的?为了什么?

铁匣子盖子上那行模仿萧落焰笔迹的字又是谁刻的?

目的一定是要让发现铁匣子的人怀疑萧落焰。

但如果铁匣子是温润玉锁进去的,他为什么要陷害萧落焰?

萧落焰是大理寺少卿,温润玉是太史令,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集。

除非——温润玉知道萧落焰在查天机阁。

上官楼的马慢了下来。

她想起一件事:萧落焰说过,他半年来一直在查天机阁。如果温润玉就是天机阁主,他必然已经知道萧落焰在查他。他会在自己的铁匣子里留下一行字陷害萧落焰,好让找到铁匣子的人把目光从温润玉身上移开,转而去追查萧落焰。

但更不合理。

如果温润玉就是天机阁主,他为什么要留下那副刻了自己罪证的白骨?

直接毁掉不是更干净?

除非——那副骨头根本不是温润玉的。

上官楼的马彻底停了下来。

萧落焰察觉到了,勒住马回头看:“怎么了?”

“那副白骨不是温润玉的。我在铁匣子里看到的骨头,骨龄三年,年龄大约五十三岁,和张仲景失踪的时间、年龄都吻合。温润玉今年五十三岁,三年前他五十岁。太医院库房里存了三十年的老骨,张伯说他弟弟从库房里带了一块出来做拓片,后来天机阁把那块骨头的碎片寄回来警告张伯。那副铁匣子里的白骨,骨骼的成色就是那种放了二三十年的老骨。”

萧落焰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铁匣子里的白骨是张仲景的?”

“张仲景从太医院库房带出了一块老骨做拓片,天机阁杀了他之后把他化了骨,用那块老骨的碎片寄给张伯示威,然后把他的骨头刻上字、锁进铁匣子,”上官楼说道,“他们把温润玉的名字刻在了张仲景的骨头上,这样有人找到铁匣子的时候,会以为这副白骨是温润玉的。但实际上温润玉还活着,他三天前出城跑了。”

“所以铁匣子里的骨头,是天机阁故意留下来误导人的?”

“对。他们杀张仲景灭口,化了他的皮肉、拆了他的骨头、刻上温润玉的罪证,然后把骨头锁在铁匣子里。如果有人找到了这个铁匣子,就会以为温润玉已经死了,从而停止追查。同时盖子内侧那行模仿你笔迹的字,会让找到铁匣子的人怀疑你是内应,把调查方向引到你身上。”

萧落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天机阁做事,环环相扣。”

“所以我们必须赶到骊山。温润玉三天前出城,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还在逃。他跑了三天,马换过了几匹,但人不会凭空消失。”

两人重新上马,快马加鞭。

骊山观星台在山腰一处平台上,青石垒成,和太史局那座观星台外形相似,但更古朴些,像是有上百年的岁月了。

上官楼勒住马的时候,已经是未时三刻。

观星台周围寂静无人,台基上落满了枯叶和鸟粪,台阶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没有人来过。

至少,最近没有人来过。

萧落焰下马,蹲在台阶前检查了一下灰层的表面:“没有新鲜脚印。最近一次踩踏是下雨之前的事,雨水冲刷过边缘,已经干了。温润玉至少十天没来过这里。”

上官楼站在观星台下面,抬头看着顶端的浑天仪。

铜制的仪器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上油了。

“他骗了卫青。他说来骊山,但根本没有来。”

“那他去了哪里?”

上官楼没有回答。

她绕着观星台走了一圈,在台基北面的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一堆灰烬。

灰烬被雨水浸透过,已经结成硬块。

她用刀尖拨开灰烬,里面有几片没烧尽的纸屑,纸上还有残留的墨迹。

她捻起一片纸屑对着光看,隐约辨认出一个字:“阁”。

“温润玉在这里烧过东西。他确实来过骊山,但他没有上观星台。他绕到台基北面烧了一批纸,然后走了。”上官楼说道。

“烧的什么?”

“不知道。烧得很彻底,只剩下这几片碎角。”

她把纸屑收进一只小布袋里。

“回去用醋泡一下,也许能复原出几个字。”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如果他三天前在这里烧完纸就走了,他现在应该已经离长安很远了。往东是潼关,往南是蓝关,往西是岐州,往北是泾州。四个方向都能跑。”

“那就难追了。”

“不一定。他烧纸的时候很匆忙,火烧得不够大,纸片飞出来落在灌木丛里,他没有捡干净。这说明他走的时候很急,急到连烧纸都没烧完就跑了。一个人跑得急,就一定会出错。”

她重新上马,调转马头,往长安的方向走。

萧落焰跟上来:“这就回去了?”

“回太史局。温润玉的书房上了锁,但他的起居录还留在那里。他三年来每一天的行程都有记录,我要翻一遍,找出他三年里所有单独外出、没有理由、或者理由牵强的日期。那些日期对应的,很可能就是天机阁行动的时间。”

快马加鞭,两人回到长安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

萧落焰亮出大理寺的令牌,守城兵士开了偏门放他们进去。

太史局的大门也已经关了。

萧落焰翻墙进去,从里面开了门,上官楼提着灯笼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静得像一座空坟。

卫青不在,太史局的厢房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观星台的铜制浑天仪上,反射出冷冷的青光。

上官楼走到温润玉的书房前,蹲下身看那把锁。

是黄铜做的私印锁,锁孔的形状很特别,不是圆孔也不是方孔,是六角形的。

只有温润玉随身携带的私印才能插进去转动。

“这种锁不用钥匙,用印,”上官楼说,“私印一插一转就开了。但如果没印,硬撬的话锁芯会自毁,里面的铜簧会断成三截,一截都拼不回去。”

“那我们进不去。”

“不一定。”上官楼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蜡,黄褐色的,半透明。

她把蜡揉软了,塞进六角形的锁孔里,用一根银针反复压紧、塑形。

萧落焰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动作:“你要用蜡倒模?”

“温润玉今天五十三岁,七年入宫,之前在前朝太史局干了二十几年。七年前新朝重设太史局把他召回来的时候,他的私印是重新铸造的。铸造的时候用的是官制的铜印范,铜印范每一套都有编号和存档。那个存档,应该还在工部。”

“工部的存档我调不出来,没有大理寺卿的签押,工部不会给。”

“那就让赵崇光签。”

萧落焰沉默了一下:“他会签吗?”

“他一定会签。因为如果我们拿不到印模进不了书房,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温润玉的秘密。而赵崇光——如果他是天机阁的人——他会愿意亲眼看着我们走进一个他早已布置好的陷阱里。”

萧落焰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我现在去找赵崇光。”

“你不用去找他,他会来找你。”

萧落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温润玉跑了,铁匣子被人打开了,如果你是天机阁的人,你下一步会做什么?”

萧落焰想了想:“我会盯着发现铁匣子的人。”

“对。鬼市地下铁匣子被打开这件事,现在可能已经有人知道了。谁在鬼市经营暗道的枢纽?天机阁。谁负责检查那口枯井的铁板有没有被人动过?天机阁。我们动了铁板、进了暗道、开了铁匣子,这件事最迟今天早上就该传到天机阁耳朵里了。”

“所以他们知道是你干的。”

“他们知道有人干了。但他们不一定知道是我——昨晚我穿了短褐、抹了脸、混在人群里进的鬼市。如果有人看到我推开铁板,他看到的是一张灰扑扑的脸和一身破烂衣服。”

“那他们现在在查。”

“对。他们会在鬼市里问,谁看到了什么。问不出结果,就会扩大范围查——查最近三天进出鬼市的所有陌生人,再查大理寺有没有人和鬼市有来往。最终,他们会查到我头上。”

萧落焰的手指微微攥紧:“所以你现在很危险。”

“我一直很危险。”

上官楼把锁孔里的蜡模轻轻取出来,托在掌心看——六角形的凹槽印得清清楚楚,连铜簧的细微磨损都拓了下来。

“明天早上我去找铜匠打一把临时的印,后天早上进书房。在这之前,我们什么都不做。”

“后天早上?为什么要等到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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