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君伴寒夜护我安
“有人在看我们,”上官楼说,“小雁塔顶上,有人用铜镜在监视我们。”
萧落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塔尖上有一点亮光在闪烁,一闪一闪的,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他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朝小雁塔的方向追去。
但山下的路太远了,等他赶到小雁塔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塔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被丢弃的铜镜,镜面上还映着最后一抹残光。
铜镜的背面,刻着一个符号。
九层高塔,塔顶悬着一轮残月。
天机阁。
萧落焰拿起那面铜镜,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铜镜的边缘很锋利,像是被人故意打磨过的,不是用来照人的,是用来当武器的。
他将铜镜收入袖中,转身往回走。
走到塔下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血腥味是从塔的底层传来的,很淡,但很新鲜。
萧落焰拔出横刀,推开塔门。
塔里很暗,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他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僧袍,脸朝下,一动不动。
萧落焰蹲下身,将那人翻过来。
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月光下。
不是慧明,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消瘦,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颗痣。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身没入胸口,只露出刀柄。
刀柄上刻着四个字。
天机阁制。
萧落焰检查了尸体的衣袋,从里面摸出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秦楼”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贞元四年入,楼中管事。”
这是秦楼的人。
天机阁杀了自己的人,和王缙一样。
萧落焰站起来,看着那具尸体,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王缙死了,刘大用死了,现在秦楼的管事也死了。
名单上的五个人,已经死了两个。
下一个会是谁?
他快步走出小雁塔,翻身上马,朝少陵原的方向疾驰而去。
上官楼还在那里,她一个人,没有任何防备。
他必须尽快赶回去。
月光照在山路上,把马蹄扬起的尘土染成了一片银白色。
萧落焰的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少陵原上的墓地出现在视野里。
张氏的墓前,上官楼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看。
萧落焰勒住马,翻身跳下,几步跑到她面前。
“你没事吧?”
上官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能有什么事?”
“小雁塔里死了一个人,秦楼的管事,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上刻着天机阁制。”萧落焰道。
上官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意料之中。天机阁杀了王缙,就会杀所有暴露的人。秦楼的管事暴露了,所以他也死了。”
“接下来会是谁?”
“鱼朝恩,李灵曜,秦楼主人……”
上官楼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我。”
“还有我。”萧落焰补充。
上官楼愣了一下:“你?”
“我查了刘大用的案子,我看到了天机阁的名单,我去了大业寺,”萧落焰说,“我也是知情者,天机阁不会放过我的。”
上官楼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我们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是。同一条船。”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笃定。
不管天机阁是什么,不管他们要杀多少人,他们都会查下去。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回到大理寺,已经是亥时了。
萧落焰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跟着上官楼回了仵作房。
他要看着上官楼安全地回到那里,才能放心。
上官楼推开仵作房的门,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灯光照亮了屋子,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疲惫的眼睛里。
“你不回去吗?”她问。
“我在这里睡,”萧落焰指了指墙角的一张长凳,“你的安全比我睡觉重要。”
上官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毯子,递给他。
“夜里凉,盖着点。”
萧落焰接过毯子,铺在长凳上,和衣躺下。
他闭上眼睛,却没有睡。
他在想天机阁的事,在想名单上的五个人,在想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上官楼也没有睡。
她坐在桌前,重新打开那只铁匣子,把里面的纸条一张一张地摊开。
王缙,崇仁坊,大理寺卿。
鱼朝恩,光宅坊,内侍省。
李灵曜,亲仁坊,淮西节度使。
秦楼主人,平康坊,秦楼。
上官楼,崇仁坊,大理寺仵作。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贞元七年三月十九,少陵原,张氏墓,陶罐藏砒霜,发一根,骨一片,叶三片。”
写完,她将纸条折好,放回铁匣子里,锁好,塞进了柜子的最深处。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轮银盘挂在墨色的天幕上。
月亮不会掉下来,塔也不会倒。
但天机阁会。
她关上窗户,转身看了一眼躺在长凳上的萧落焰。
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很均匀,但手始终握着刀柄,一刻也没有松开。
上官楼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看着他熟睡的脸。
他的眉毛很浓,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严肃。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桌边,坐下,开始写验尸报告。
不是刘大用的,是王缙的。
王缙的尸体,她今天验完了。
那个帮她入大理寺的人,那个签了她仵作任命的人,那个可能是天机阁暗桩的人。
死了。
死在他自己签过无数份案卷的书房里,死在了一口铜匮旁边。
上官楼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死者,王缙,大理寺卿,年五十有三。”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死因,内脏碎裂,七窍流血,疑似次声波所致。”
她写到“次声波”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这个词,是她从《千金方》里学来的,是大唐的医书里记载的,不是什么舶来品。
天机阁用声波杀人,她用声波破案。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杀人的人和她,都在用同一种武器。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上官楼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她看了一眼长凳上的萧落焰,他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角,露出了肩膀。
她走过去,轻轻把毯子拉上去,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她回到桌边,继续写报告。
她要写得详细一点,再详细一点。
因为这份报告,也许会成为天机阁覆灭的起点。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仵作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在这座长安城最偏僻的角落里,在一间堆满尸检工具的屋子里,两个被天机阁追杀的人,并肩在一起。
一个在睡,一个在写。
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处一室,也是他们第一次成为彼此的依靠。
外面的夜还很长,天机阁的阴影还很浓。
但他们已经开始反击了。
从刘大用的铜匮开始,从甘露寺的废墟开始,从少陵原的墓地开始。
一步一步,揭开那层笼罩了十五年的迷雾。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上官楼的案头上。
她放下笔,看着面前厚厚一沓验尸报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晨风吹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积了一夜的药味和墨香。
远处的朱雀大街上,晨鼓响了。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沉稳有力,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长安城醒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案子也开始了。
天机阁的影子还在暗处游走,名单上还有四个人的名字。
但上官楼不怕。
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长凳上的萧落焰,他已经醒了,正坐在那里,用刀鞘拨弄着油灯的灯芯。
“早。”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早。”上官楼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笃定。
不管天机阁是什么,不管他们要杀多少人,他们都会查下去。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萧落焰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回柜子里。
“今天做什么?”他问。
上官楼道:“去秦楼。名单上的第四个人是秦楼主人,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我陪你去。”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仵作房,朝大理寺的大门走去。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并排着,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
远处的小雁塔顶上,又有一点亮光闪了一下。
但这一次,萧落焰和上官楼都没有回头。
他们知道有人在看他们。
他们也知道,那个人迟早会露出马脚。
因为天机阁的人,和她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他们都在找同一个人。
一个十五年前就该死了的人。
一个现在还活着的人。
这个人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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