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将要辞职的派出所所长
正月十三,清晨。周胜坐上前往翠湖的公交车。窗外雾气很重,路灯还亮着,像一颗颗昏黄的眼珠。他摸了摸书包里的存折,那张缝在夹层里的五万元,一直没动。
翠湖别墅。李妈开门,笑着说:“你是小周?”
“是。周胜。”周胜笑着。
“以前没进过这屋子,快进来。”
进了门,李妈指了指楼上:“紫媗在楼上的书房里。”
周胜上楼,书房门虚掩着。崔紫媗坐在父亲在世时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第十二版《希氏内科学》。灯光落在扉页的寄语上。
“来了?”她抬起头。
“嗯。”
周胜走到书桌前,看着那行寄语:“给紫媗:医学之路,亦是人心之路……”
“周胜,我爸还有一本密码笔记和军功章。”崔紫媗的声音很轻,“里面有很多秘密。”
“我知道。”
她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欠你爸的真相。”周胜看着她,“你说过。”
崔紫媗沉默了很久。“这两样东西,现在不知道在哪。”
周胜伸手,把她的两只手掌放在书桌上,在掌心上分别写了两个字:“李妈。”
崔紫媗点头,静静地看着手心中的无影字:“我相信她。”
“你大哥去年送你去医专那天,刘教授跟我说‘水很深’。我当时不太理解,现在理解了。”周胜顿了顿,“紫媗,等我们蓄积足够强大的力量,会找到真相的。”
崔紫媗点头。窗外有鸟叫声,清脆,像剪刀剪开雾气。
“紫媗,李文早上打来电话,说他明天出院。”
“那我们去看看他。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和张大山的。”
“是我对不起。他们是替我受罪。”
……
两人去省医看李文。
病房里,李文的父亲不在。李文说他父亲有事,要明天才来接他出院。
“周胜,紫媗。”陈明远站在李文病房门口,看向里面,“去小会议室一下,今天给周胜讲讲这个寒假的最后一课。”
小会议室里,很安静。陈明远今天没有使用幻灯机,在会议桌主位坐下,周胜坐在他左边,崔紫媗也坐到他右边。
陈明远讲的是心脏瓣膜病的听诊鉴别。
“主动脉瓣关闭不全,舒张期叹气样杂音,胸骨左缘第三、四肋间最响。”陈明远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心脏解剖图,“你记住这个位置。”
崔紫媗偶尔抬头看周胜一眼。他的脸很认真,眉头微皱,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她想起图书馆那个下午,他从书架上取下《希氏内科学》,指尖擦过她的手指。
补完课,二人又去李文的病房看李文。
李文正好走下病床,提着饭盒,说要下楼去医院食堂打饭。他已经康复得不错,只是走路稍微缓慢一点。
“胜哥,崔紫媗,你们还没走。”
“看来不能走了。”崔紫媗笑着,从李文手中抢过饭盒,“李叔不在,我和周胜去给你打饭。”
“也是。”周胜扶住李文的手臂。
“胜哥,崔紫媗,没那么严重。正好二十天了,我都已经活蹦乱跳的了。”李文推了推周胜的手,张开双臂,作了一个武打动作,很稳,“是吧?出院之后,我得去练练,让崔紫媗二哥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崔紫媗笑了一下,有些孩子气:“是是是。”
“我的大哥,你还是躺倒病床上去吧,我和紫媗今天全程为你服务。”周胜把李文推到病床上坐下,“走,紫媗,买饭去。”
晚上十一点半,李文睡着了。两人回到后街37号202室。
“紫媗。”周胜坐在书桌旁,看着坐在对面的崔紫媗,“我明天要回家一趟。”
“好啊,是该回去看看你妈了。”
“那我先送你回翠湖。”
崔紫媗站起来,走向里间:“我给李妈打电话,今晚不回去了。和你说说话,明天送你上火车。”
周胜跟着走进里间,看着坐在床上困倦打着哈欠的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和上次李文、林小雨送来的厚被子,铺在地上。
“你睡床,我睡地上。”
崔紫媗看着他,没有说话。
灯关了。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隐隐透进来。
“周胜。”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明天真的要走?”
“嗯。过年都没回去,我妈一个人在家……”
“那我呢?”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带着笑意,“我回哪儿?”
周胜没有回答,也笑了。
然后沉默。两人再也没有说话。
七点半,天还没亮透,周胜就起来了。崔紫媗还睡着,蜷在被子里,眉头微微皱着。他轻手轻脚走到外间,煮面条。
面条快煮好时,崔紫媗走出来,披着外套,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很清醒。
“起来了?”周胜看向她。
“也该起了,我送你去火车站。”
“不用。吃完早餐,我送你回翠湖。李妈和李静昨晚一定等你。我十一点的火车,来得及。”
“好。”
两人坐在小方桌前,一人一碗面,热气糊在脸上,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崔紫媗吃得很慢,面条挑起来又放下,像是不舍得吃完。
“周胜。”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前。正月十七。”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
正月十五,林城市公安局西城区交警大队。
赵建国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他刚接到局长的电话——“建国,你做好准备,去阳山派出所‘主持工作’。”
主持工作。说得好听。从大队长到派出所所长,降了三级。
门被推开,副大队长高克旭走进来,满脸堆笑:“赵队,昨晚那个酒驾的,放了啊。人家说抓错了,是咱们工作失误。”
“抓错了?”赵建国抬起头,“他撞了人还打人,你跟我说抓错了?”
“上面的意思。”高克旭压低声音,“人家有关系。赵队,你也不是不知道,这年头……”
“你出去吧。”
高克旭脸色变了变,转身走了。
一个年轻女交警走进来:“大队长,东西收拾好了吗?我帮您拿。”
赵建国站起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锦旗——“秉公执法,人民卫士”。挂了好几年了,落款是一个被他从车祸里救出来的老人。
“不用了。”他声音有些哑,“明天再来收。”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两个小交警正在说话。应该是情侣。看见他,立正站好。
“大队长,听说您要去阳山?”小男交警问。
“阳山派出所。”赵建国苦笑,“十一品芝麻官。”
“大队长,上面有点欺负人。”小男交警涨红了脸,“我跟您去阳山!”
“去个屁。老子回家,不干了。”
他刚走到楼梯口,一个高瘦的男人迎上来。
“你是赵大队长?”
“现在还是。”赵建国停下脚步,“走出交警大队这个门就不是了。你有什么事?”
“陆青峰,《林州日报》记者。”男人递过名片,“赵大队长,我想问一下,去年十一月我未婚妻陈琳玥车祸死亡的案子,到现在还没给我定论。能不能——”
“这个我管不了。”赵建国打断他,“你找下一任大队长去。我一个小小的阳山派出所所长,管不了这个事。而且我决定辞职了,不干了。”
“这个职恐怕你辞不了,赵所长。”
赵建国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五十多岁,眼神沉稳。他隐约觉得见过。
“您是?”
“陈明远,你师父邱天俊的战友。你该叫我师叔。”陈明远伸出手,“建国,跟我和陆记者出去走一走。”
赵建国愣住了。他握住陈明远的手,掌心粗糙,力道很沉。
“陈师叔,快二十年不见了,您怎么来了?”
“来找你。”陈明远看了一眼陆青峰,“这位陆记者的案子,跟我有关。阳山那边的事,也跟你有关。换上便装,我们出去走走。”
……
阳山。兴余苑主街。
洗头房的粉红灯管亮着,大白天也亮,刺眼。麻将馆里传出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几个光膀子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一个老太太挑着菜篮子走过,被一个混混撞了一下,篮子翻了,菜滚了一地,混混头也不回还骂了一句“草你妈,瞎眼了”。
“师叔,为什么这样?”赵建国攥紧了拳头。
陈明远没有回答,指着远处几栋灰扑扑的楼房:“那是万道集团用烂尾楼改建的医专学生公寓。开学后,一千五六百个学生要住进去。六人间改八人间,没热水,没暖气,每学期收费六百。”
“六百?”赵建国皱眉。
“原先住学校学生宿舍是两百。多出来的四百,进了万道的口袋。”陈明远的声音很平。
赵建国没有说话。
三人边走边说话,就到了医专——三个公里,不远。
陈明远带着二人,走进后面的老教工宿舍楼。刘振邦开门,屋里飘着茶香。
崔紫媗坐在沙发上,看见陈明远,站起来:“陈叔。”
“紫媗,这是赵建国。你爸战友邱天俊的徒弟。”
刘振邦走过来,示意三人坐在崔紫媗对面的椅子上。
赵建国看着崔紫媗,愣了一下:“崔兴民的女儿?”
“她受了多大的苦,你不知道。”陈明远叹了口气,“22年了,你就知道管你的交通去了。”
赵建国低下头:“紫媗妹妹,对不起。”
崔紫媗疑惑地看着陈明远。陈明远指着赵建国:“22年前,你爸的战友邱天俊牺牲,他是邱天俊的徒弟,当年在省公安厅,当刑警。案子还没查完,他突然被调离了。现在,他要辞职回家了。”
赵建国苦笑:“师叔,您别取笑我了。1977年我一落,就没起来过。现在又要落,不回家还能做什么?”
刘振邦端着茶杯走过来:“紫媗,周胜是不是告诉你要积蓄力量,寻找真相?”
崔紫媗点头。
“问问你建国哥,他帮不帮你?”
赵建国抬起头,看着崔紫媗。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像她父亲。像他记忆中的崔兴民——那个在前线野战医院扛着担架冲过炮火的人。
“紫媗妹妹,建国哥也是当兵的,哥帮你找真相。就算真相迟到,也绝不让它缺席。”
崔紫媗的眼泪掉了下来。
赵建国站起身:“不辞职了。我提前去阳山,当好我的十一品所长。”
陆青峰走上前:“赵大队长,我的事呢?”
赵建国握住他的手:“陆记者,检验报告上面有人压着。但我想办法帮你查。你信我。”
“信。”
万道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彭余婷坐在主位,手里捻着佛珠。邱云万、邱云道、方明、胡文超、胡书俊、郭云三七人围坐。
“方校长,开学后学生搬进阳山公寓的事,高副市长已经协调过了。”邱云万推了推眼镜,“医专和万道共同管理。胡处长,你安排胡老师配合郭云三,把学生安顿好。正月十八之前,公寓必须收拾利索。”
方明点头:“放心。”
“还有你,”邱云万看了一眼邱云道,“你协助彭总管好阳山项目。别再惹事。”
“知道。”邱云道回答。
彭余婷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我和云万明天飞上海,然后去纽约。公司的事,你们盯着。别出岔子。”
“董事长放心。”胡文超满脸堆笑。
窗外,暮色四合。阳山方向的天空,最后一抹红正在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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