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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母亲那件补了十八次的棉袄


深夜,周胜躺在黑暗中,右手食指传来阵阵钝痛。他轻轻起身,从书包里翻出两粒去痛片——父亲去世后剩下的。吞下后,疼痛似乎缓解了些。

他下床,坐到书桌前,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光,铺开信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久。

“退学申请书”。

五个字,写得艰难。后面的话更艰难——他写“因个人原因,无法继续学业”。每一个字都像在背叛父亲、母亲、陈明远,还有雪夜里抱着听诊器不肯撒手的那个女孩。

写完,他把申请书折好,塞进裤兜。坐到了天亮。

六点半,BP机响了:“你来楼下。崔。”

走到楼下时,他看见崔紫媗站在冷风里,围巾被吹得翻飞。

她眼圈泛红,像是一夜没睡。

“昨晚发生那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颤音。

周胜没说话,第一次感觉到她生气。

“还有,”崔紫媗的声音低下去,“以后你自己还要更小心。我先走了。”

然后她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周胜站在原地,很久。

之后,将近一个月,邱云道收敛了许多。在教室里上课时,仿佛换了个人,很安静,更像是努力。课间,俨然和师生互动友好。在外面,他也没再找周胜的麻烦,也不见和黄毛和墩子来往。

甚至,冬至那天下午,邱云道还主动到储藏室邀请周胜是不是出去吃个狗肉。刘教授那时也在。他说“天冷了,吃点发热的东西有好处。刘教授,一起?”周胜和刘教授推辞了。

冬至后一周的周六。清晨。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周胜起床。洗漱完毕,准备去找工地。

自从没有去锦绣花园做家教后,周末他去了工地板砖。日结。

前几天,他去工地时,几个“工友”告诉他,寒霜过大,会影响砌砖的质量,老板说暂时停工。

他摸了摸钱包,数了数钱,还剩一百六十七块四毛——不,书包里还有四百九十八块四。那是陆太太结账的补课费,他花过一块六买过去痛片。他舍不得用。

窗外吹来一阵冷风,从缝隙里挤了进来,有些冷。

周胜想起了母亲的那件棉袄。

那是母亲结婚时买的,穿了快二十年。袖肘磨破了,她就补上一块布;领口洗得发白,她就翻个面继续穿。来医专前那个晚上,母亲把棉袄里子拆了,重新絮上新棉花,又在外套看不见的地方打了三个补丁。

“城里冷,咱家棉袄厚实。”母亲当时笑着说,“现在你带的行李多,不方便。等到了冬天,我托人带来。”

现在,冬至已过,母亲没有托人带来。

其实那时周胜知道,不是城里冷,是家里再也买不起一件新棉袄,更是那件棉袄他根本就穿不上——不合身。

他扫视了宿舍四周,室友们都还打着鼾声。他轻轻地把陈明远的名片、刘教授给的储藏室钥匙,还有崔紫的那本第十二版《希氏内科学》,小心地包在一块手帕里,塞进书包最内层。

走出宿舍,朝校门口走去。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周胜沿着马路走了半个小时,来到一家建筑工地的招工处。工棚外挂着块破木板,用红漆写着:招小工,日结,管饭。

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打量他:“学生娃?干得了重活?”

“干得了。”周胜说。

“一天二十五,搬砖、和灰、清理垃圾。干不干?”

“干。”

工头指了指旁边一堆湿漉漉的砖块:“先把那些砖搬到那边棚子底下,淋了雨的砖不好用。”

周胜放下书包,脱掉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他走到砖堆前,蹲下身,抱起一摞砖。砖很沉,边缘粗糙,硌得手臂生疼。雨水混着砖灰,很快在他衬衫上洇开一片污渍。

他一趟一趟地搬。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工地上其他工人好奇地看着这个瘦高的年轻人——他的动作很生疏,但很拼命,像跟这些砖块有仇似的。

搬到不知几趟时,书包里的BP机突然响了。

周胜愣了一下。他擦擦手,拿出来看。

“速回电。刘。”

是刘教授。周胜犹豫了一下,还是跑到工地旁边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刘教授办公室的电话。

“周胜,你在哪?”刘教授的声音很急。

“我……在外面。”

“立刻回学校!你母亲来了!”

周胜的心脏猛地一缩:“我妈?她怎么……”

“别问了,快回来!”

电话挂断了。

他冲回工地,对工头说:“我有急事,下午不干了。”

工头瞥了他一眼:“半天工钱没有。”

“不要了。”

周胜抓起书包和外套,冲进雨里。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母亲怎么会来?她从来没出过盘江村,不认识路,身上也没钱……

跑到医专门口时,他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传达室的大爷认出他:“跑慢一点,别摔着了。”

“谢谢。”他礼貌地回应。

可他还是一路撞开雨幕,冲上楼梯。

冲到刘教授办公室门前时,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法般猛地刹住。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见母亲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身上穿着那件补了十八次的深蓝色棉袄。棉袄湿透了,下摆还在滴水。

她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那姿态不像在休息,倒像一尊历经风雨、正在默默积蓄所有力量的磐石雕像。

刘教授正递给她一杯热水,她双手接过,小声说“谢谢”。

周胜推开门。

母亲抬起头。她的脸被雨水泡得有些浮肿,眼睛通红,但看见儿子时,那双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光芒。

“妈……”周胜的声音哽住了。

母亲放下水杯,站起身。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左腿跛得比平时更明显。她走到周胜面前,抬起手。

周胜闭上眼,以为母亲要打他。

但那只粗糙、冰凉的手,只是轻轻抚上了他的脸。

“胜儿,”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爸走了,妈就剩你了。你要是也不读书了,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妈,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母亲打断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你以为妈不知道?孙家丫头回去说,在工地上看见你了!说你在搬砖!周胜,你爸临死前怎么说的?你跪在他坟前怎么说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喊。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朝里张望。

刘教授默默关上了门。

周胜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把东西拿出来。”母亲说。

“什么?”

“退学申请。拿出来。”

“什么退学申请?”

周胜已经忘了,那个王豹“光临”的晚上,他深夜里起来写的那份退学申请,还一直放在裤袋里。

周胜机械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被雨水泡得发软的纸。母亲接过来,看也不看,几下撕得粉碎。

“周胜,我告诉你。”母亲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周胜心里,“我嫁到周家二十多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你爸病的时候,我跪着求人借钱,脸都丢尽了。但我从来没后悔过,因为我有你。”

她抓住儿子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你爸常说,咱家祖坟冒青烟,才出了你这个会读书的。是,咱家穷,穷得叮当响。但再穷,也不能穷了志气!你今天要是从这学校走出去,我明天就回去吊死在你爸坟前!我让你爸看看,他儿子有多出息,出息到要去工地搬砖!”

“妈!”周胜终于哭了出来,“我不想看你那么累……你腿不好,还天天去采石场筛沙子……我不能再花你的血汗钱……但退学……我没有……”

“我的血汗钱,不花在你身上,花在哪儿?!”母亲打断他的话,也哭了,“花在棺材里吗?!周胜,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得走出去!走得远远的!走到城里人前面去!”

她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一步,然后做了一件让周胜和刘教授都目瞪口呆的事——

她跪下了。

她缓缓地、却又无比决绝地,屈下了膝盖。“咚”的一声闷响。她跪在冰冷潮湿的水磨石上,跪在自己亲手撕碎的退学申请的残骸里。

“妈!你起来!”周胜扑过去想扶她。

“你别动!”母亲推开他,仰起头,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纵横交错,“刘教授,您是文化人,您做个见证。今天我在这给您跪下,求您一件事——帮我看着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他要是再敢动退学的心思,您就打!往死里打!打死了,我给他偿命!”

刘教授赶紧上前搀扶:“周家嫂子,您快起来,这像什么话……”

“我不起来!”母亲的眼睛死死盯着周胜,“周胜,你也给我跪下!”

周胜双腿一软,跪在了母亲对面。

“今天当着刘教授的面,你给我发誓。”母亲的声音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晰,“发誓这辈子,除非学校开除你,除非你死在手术台上,否则绝不离开这个学医的学校!发誓一定要当个医生,当个好医生!发誓就是跪着,也要给我跪出个前程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母亲粗重的喘息,和周胜压抑的哽咽。

很久,周胜抬起头。脸上的泪水烧了起来,滚烫、灼人。

“我发誓。”他说,声音嘶哑但坚定,“除非学校开除我,除非我死在手术台上,否则绝不离开。我一定当个医生,当个好医生。就是跪着……也要跪出个前程。”

母亲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猛地抱住儿子,嚎啕大哭。

哭声穿透雨幕,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回荡。

刘教授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傍晚,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些许残阳的光。

周胜送母亲去林城火车站。他给母亲买了票,又塞给她五十块钱。

母亲不要,反而给了他五百:“我有,今年的苞谷籽,一万多斤。我卖了四千多块。欠孙医生的,早还了。”

周胜的眼眸酸酸的。沉默了许久,许久。

“妈,你怎么来的?”上车前,周胜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疲惫但满足:“前晚,半夜听到消息,等不了天亮,就出来了。走了一个半夜加大半天到县城,不认识路,就一路问。走错了三次,搭了辆顺路的拖拉机。昨晚再坐火车,今早六点到这里。”

周胜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母亲拍拍他的手:“胜儿,妈没文化,但妈知道一个理:人活一口气。气要是泄了,就什么都完了。你这口气,得给我憋住了,憋到出人头地那天,憋到你爸在坟里都能笑醒那天。”

车要开了。母亲最后看了一眼儿子,转身上车。她的背影单薄,棉袄上那些补丁在站台昏黄的灯下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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