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先生真乃神人也

扬州，一处临水的隐秘茶阁内。

苏承毅的心腹将领正与十余位身穿绸缎、大腹便便的江南大粮商相对而坐。

茶香袅袅，可案几上摆着的，却是一份按满了血手印的契约。

“诸位老板，王爷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那将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语气不温不火。

“朝廷在京城查得紧，可这江南，终究还是咱们说了算。只要大家伙把手里的粮食压一压，不往外放，这市面上的粮价，自然就上去了。到时候，朝廷撑不住，自然得求着咱们。”

一位年长的粮商有点犹豫，摸了摸胡子道：“可沈靖川刚在江南闹了那么一出，若是被那杀星知道了……”

“沈靖川？”将领冷笑一声，“他如今在京城被禁足，连大门都出不去。朝堂上宗室天天弹劾他，他自身都难保，哪有心思管江南的事？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这天下，乱不起来。”

众粮商对视一眼，眼中的贪婪终于压倒了恐惧。

“既然王爷保驾护航，我等自然遵命。”

数日之内，扬州、苏州等地的粮价，开始悄无声息的小幅上涨。

原本十二文一斗的糙米，先是涨到了十五文，紧接着便是十八文。虽然涨幅不大，但对于那些本就勉强度日的底层百姓来说，这多出来的几文钱，却如同一座大山，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市井之间，已经隐隐出现了买不起粮、饿殍露宿的兆头。

这些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的汇聚到了京城。

入夜，风吹的窗棂咯咯作响。

平北侯府的后院暖阁里，烛火昏暗，只点了一盏孤零零的青铜灯。

苏倾城不知何时又避开了宫中眼线，微服来到了这里。

她身上的黑色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一身素雅的便服。

长案上，摊开的是一叠刚送达的江南粮价急报。

沈靖川坐在她身侧，两人挨的极近，肩膀紧紧贴合在一起。

“苏承毅在江南的那些旧部，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苏倾城指着急报上的数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扬州粮价已经涨了三成，百姓开始抢购。若再不遏制，等到了入冬，江南必定大乱。”

她说话时，微微垂着头。几缕散落的碎发顺着耳畔滑落，正好遮挡住了视线。

沈靖川看着她那有点红肿的眼眶，心中微微一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指尖穿过她乌黑的发丝，极其温柔的将那几缕碎发拂到了她的耳后。

他的指尖有点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在擦过苏倾城那柔嫩脸颊时，带来一阵微微的酥麻。

苏倾城浑身一僵。

她本能的想要避开，可看着沈靖川那双眼，就没了抗拒的念头。

沈靖川收回手，语气懒散。

“整日跟那群老家伙勾心斗角，身子骨能熬几天？靠着我歇片刻无妨，这暖阁里，没旁人。”

苏倾城抿了抿有点干裂的嘴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依偎在了他的肩膀上。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微声响。

“江南的事，我已经让雷战去盯着了。”沈靖川看着急报，淡淡道，“那些大粮商看似铁板一块，实际上各有各的算盘。只要切断他们和四王府的资金往来，他们撑不了多久。”

“可四王府……”苏倾城叹了口气，“朕虽然封锁了他们的商号，但老四在朝中根基深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那就让他彻底烂在泥里。”沈靖川眼中闪过一抹冷芒。

此时的四王府，气氛却压抑的令人窒息。

朝廷全面封锁了王府的所有产业，连最基本的庄子和铺子都无法进账。

“王爷，账房真的没银子了。”

老管家跪在地上，哭丧着脸。

“厨房那边说，菜贩子已经不肯赊账。底下那些护卫的月银，已经拖了半个月。再这么下去，人可都要跑光了啊！”

苏承泽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自诩运筹帷幄，可万万没想到，沈靖川这一招釜底抽薪，竟然直接掐断了他的生路。

没钱，在这京城里，他连一条狗都使唤不动。

深夜，风雨交加。

西偏院的房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守在门口的两名贴身护卫立刻警惕的按住了刀柄。

然而，门却自己开了。

身穿粗布儒衫的傅渊，神色自若的走了出来。他看着两名护卫，微微一笑：“两位，劳烦通报王爷，就说草民有一笔银子，要送给王府。”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有点惊疑不定。

片刻后，密室之中。

苏承泽看着站在面前的傅渊，冷冷道：“傅先生，本王念你是个人才，才留你在府上。你若是来消遣本王的，休怪本王无情。”

傅渊拱了拱手，神色不卑不亢。

“草民怎敢消遣王爷。王爷如今被朝廷断了财路，府中开支濒临断裂，草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你有办法弄到银子？”苏承毅在一旁冷哼。

“王爷自己有银子，何须草民去弄？”

傅渊微微抬眼，不紧不慢的吐出几个字。

“西山，红枫谷，枯井下三尺。”

听到这几个字，苏承泽的身子猛的一震，瞳孔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那地方？”

那是他十年前，为了防备不测，暗中藏匿的一处私窖。里面放了大约十万两白银和三千两黄金。这件事情，除了他自己，连苏承毅都不知道，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他自己都快忘了。

傅渊淡淡一笑，神色高深。

“草民来京城之前，曾对京城周边的地理风水做过一番研究。那红枫谷地势隐秘，乃是藏风聚气之地，最适合藏匿私财。”

他当然不会说，这是他当年在朝为官时，暗中收集到的情报。

“如今城外禁军巡逻严密，但走北峡谷的乱石岗，有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路。只要换上便衣，推着粪车，两个时辰便可来回，绝不会惊动禁军。”

傅渊从袖中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双手呈上。

苏承泽一把夺过地图，看着上面详细标注的路线和暗哨位置，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去！立刻让人按这张图去取！”

苏承泽转头对张单怒吼。

两个时辰后，天还没亮。

张单带着两口沉甸甸的木箱，满身泥泞的回到了密室。

当箱子打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黄金和白花花的银锭时，苏承泽和苏承毅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笔银子，瞬间化解了王府钱粮断绝的死局。

苏承泽看着傅渊，眼中的戒备与怀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畏。

“先生真乃神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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