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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救不救


“救又有什么用,人走茶凉,给家里闯得净是窟窿。”

“是,一直活下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随还与附和着躺在床上的病人,忽然觉得这样的话不该由自己说出来,急忙低下头。

躺在床上的病人狐疑地看着随还与,用手支起身体,端详着。

“你是哪家的孩子,他叫你大师,你是宋鹅池的徒弟?”

随还与正准备应下来,怎知病人话锋一转,率先否定刚才的判断。

“不,不像,那个小道士孑然一身不可能收你这么个徒弟。能说出这样的话……你怕了,这些都是小儿科,原来俺是矿上招工的。那些挖矿富起来的,都离不开俺的介绍。”

病人说话时仰着头,幻想的止痛药在空气中稀碎无数倍,麻痹过后,又是对无能的痛苦。

随还与的动作一顿,没有回答,想要分用析病症挑开这个话题。

“剧烈头痛、呕吐、颈背强直,同时全身肌肉疼痛、触痛和痉挛。脊髓灰质炎,还是0.1%——0.15%的瘫痪性。你恐怕再也不能站起来了。”

随还与平静地说出病症,顽疾难愈。

“矿上的兄弟还好吗?有段日子没回去了,矿井的项目该完结,那几个我带着去的臭小子早发达了,也不回来看我。忘恩负义。”

末了转过头用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看着随还与,上下打量,如果手边有一根纸卷香烟,肯定是要吞云吐雾,可惜站不起来,也抽不起香烟。

“都发达了吧,你家里人是哪年搬到这来讨富贵的啊?”

被子被撩开,长期卧床导致的肌肉萎缩,小腿纤细,像是被胡乱拼凑的玩具娃娃活了过来。

“矿里好几年没人了。”

随还与不清不楚地应了一句。

“是,早该没人了,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哪里还会去矿里受罪,真就一个人都没了?”

病人反问着,在心里暗自琢磨:一个人都没有那就是关矿了,可也没见到有人回来过。

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踉跄得四肢并用向前,要向随还与讨一个交待。

“矿里是不是出事了。不然兄弟们怎么不来看我。”

早已浑浊的眼睛像用砂纸打磨的顽石,不顾一切,眼前是苍凉的空屋,永远关不上的门呼呼灌进的北风。

“矿……”的开发商不干了,把工资发给乡亲们就走了。

这是随还与能想到最好的说辞,就是这样的话也可能会刺痛病人,有人不想让随还与说下去。

唐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眼神止住随还与想说的话,半强制把病人扯回床榻上。

真相,真相只能刺伤人,其余别无用处。什么都不说才不会惊扰美梦。

随还与还有异议,唐明捂住随还与的嘴,摇摇头。

躺在床上的人双手颤抖在公堂上拍惊堂木般拍床板,黄纸,朱砂符从枕头底下倒出来。

不告诉他,他的疾病就是英雄的,天妒英才,即使病痛把他折磨得不人不鬼,他也可以甘之如饴;告诉他,他的病就是现世报,死有余辜,会一次次通过自残来消解,直至拥抱死亡。

“他们过得都很好。”唐明接替随还与把剩余的话说完。

病人将信将疑地躺回去,精气神比刚来时好多了,“你们两个净会瞎扯皮。他们要是过得真好怎么不来,我心里跟明镜似得,遇上事儿了不敢告诉我这个老领导。让他们回来吧。”

随还与笑着从屋子里退出去,这样的病人不需要医生。

可随还与不是这样的病人。

故意先唐明一步出来,把门带着,用这样的方式征求喘息的余地。

随还与靠在摇摇欲坠的墙根边吸进一口冷空气。

目前对脊髓灰质炎治疗方法也就是那几种,物理疗法,神经康复技术,还有免疫球蛋白药物……神经康复搭配药物减轻症状,定时康复训练是目前的比较可行的治疗办法。

但是柳壶村地处偏僻,距离县城医院至少五公里,神经康复技术作为新兴技术需要虚拟现实,机器人,这远不是一个县城的医疗资源可以达到的。

利用随家的资源人脉得到这些技术轻而易举,绕不开的就是随家的那些烂事。

“怎么了,就喜欢在这里吹冷风,屋子大得很,我一个小小闲散人员不会占多大地方。”

唐明调笑着,掺着玩笑话,边逗随还与边把随还与冻得冰凉的手揣进怀里。

“没什么,在想怎么治病。”

是吗?唐明把没有说出的话压在舌尖下,从井里出来随还与就变了一个人,总是藏着掖着很多秘密,一时间总是分不清随还与和昙花似的月光到底哪个更易逝。

“你倒是狠心,也不问问我忙上忙下,有没有累出病来。”

想过随还与会打趣,大不了推唐明一下,自己受着。

“你身上植入的眼球,药剂,都会影响身体各项数值,不能以正常人类标准来看。”随还与感觉手下的温度升高。

“我好像并没有告诉过你我眼睛的事。你近些天都是因为这些事忧心吗?怕面对我。”

要怎么说,床榻上的病人不明真相故而可以乐观得抗争下去,而随还与已是罪大恶极。

还要去再撒一个谎言?仔细想想  ,唐明既然愿意瞒下真相,也不会怪罪随还与。

“你连记忆都失去了,这些不难推理出来。”

随还与不知道自己撒谎时眼神游离,会不自觉握住手指,更不知道自己会因为撒谎愧疚对对方百依百顺。

落在唐明的眼睛里,唐明伸出手摸了摸随还与的头,没有被躲开。

“很聪明我以后要小心点。”小心点找你的罪证,你的愧疚秘密会把你推向我。

唐明笑着,暗自记下。随还与又为自己的牢笼填了一瓦。

在只有病人的屋子里,窗户毫无征兆得打开从中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什么啊,你也听到了,他们根本就没有悔改得自觉。你活到现在……难道就是,为了连一个确切的答案都得不到。”

两行泪顺着幼童的面颊流下来,浸湿被褥。

“在希望中死去不是更好吗?”

““出来吧,躲在那里不像话。”

原本已经准备离开房间的幼童,此刻却突然从床底下探出脑袋来。他那双深邃如潭水般的眼眸之中,竟然看不到丝毫的光芒闪烁。

“别怕,别怕……其实你心里也很矛盾对吧?一方面想要请这些大夫们给自己家中亲人治病,但另一方面又担心他们医术不精、治疗无效。所以呢,你就拿我这个老头子当作试验品咯!”床上躺着的病人缓缓说道。

然而,那个幼童却是不停地摇晃着自己的小脑袋瓜,仿佛一只受到惊吓而失去控制的木偶一般,只是一味机械性地摆动着身体,活脱脱就是一面正在被敲响的拨浪鼓。

“不对哦!根本不是这样的啦!”幼童猛地停住摇头动作,并扯开嘴角挤出一抹异常诡异且残忍至极的笑容,然后一步步向着病榻靠近过去。同时,他还用一种极其纯真无邪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因为呀,我的家人们根本不需要接受任何医治——自从当年那场倾盆而下的暴雨将整个矿区彻底淹没之后,那些可怜的矿工们便全都葬身于山体崩塌所带来的滚滚泥石流之下了啊!至于你嘛,哼,既然其他所有人都没能幸免于难,那么凭什么只有你能够逃脱这悲惨的命运呢?”

“我不想求救,我只是平等的憎恨着每一个人。恨他们,不管是那个疯婆子还有你,我全都不管……不要再想了,天干物燥。”

那个幼童,扑向桌子上摇曳的蜡烛,熊熊烈火烧起,黑烟顺着从门外滚出来。

烧到随还与的脚边。

“我错了!大错特错!”

焚身以火

火焰如同活物般从门缝里挤出来,舔舐着朽木的门框。随还与推开唐明的瞬间,不是子弹,而是灼热的火舌卷上了他的衣角。

“随还与!”

唐明的喊声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随还与清晰地听见了,却只是摇了摇头。

屋内,幼童站在火光中,脸上是诡异的平静。他身上的衣物开始燃烧,火焰爬升的速度极不自然,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周身舞动。

“矿井里的水,是热的。”幼童开口,声音却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们都泡在热水里,皮肉一点点脱落……”

“住口!”床上的病人嘶吼着,拼命想要爬起,却只能从床上滚落在地,扭动着萎缩的双腿向前爬行,“住口!你是什么东西!”

幼童转身面对他,火焰没有烧伤他的皮肤,反而在他身边形成了一圈光环:“我是你带下矿的第三个孩子,张老五家的二小子。你说矿里能挣钱,我爹就把我送去了。”

病人的眼睛瞪得极大,浑浊的眼白里血丝密布:“不可能……不可能……”

“那天暴雨,矿井进水,热水从地底涌上来。”幼童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在最外面的巷道,第一个往上跑。升降机只能载三个人,你上去了,后面的人扒着绳索,你就用脚踹他们的手。”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病人疯狂地摇头,双手在地上刨出血痕,“我记不清了……我记不清了!”

随还与冲进屋内,火焰立即攀附上他的衣袖。他没有理会,直奔地上的病人,试图将他拖离火海。

“大夫,他说的是真的吗?”病人死死抓住随还与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矿上的人……都死了?”

随还与张了张嘴,却发现谎言在此刻如此苍白。他看见了病人眼中的乞求——求他继续说谎,求他维持那个英雄的假象。

“都死了。”随还与最终轻声说,“无一幸免。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病人的手松开了。

他瘫软在地,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空洞。十几年来支撑他与病痛抗争的英雄叙事轰然倒塌,露出底下腐烂的真相。

“所以这病……”他喃喃道,“是报应。”

“不是报应。”随还与说,火焰已经烧到了他的肩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疾病只是疾病,脊髓灰质炎病毒不会分辨善恶。”

“但我会。”病人闭上眼,“我每天都在想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现在我知道了。”

幼童周身的火焰突然暴涨,屋顶的横梁发出不祥的断裂声。

“该结束了。”幼童说,“你活够了。”

“等等!”唐明冲进来,一把拉住随还与,“房子要塌了!”

“带他走。”随还与推开唐明,指向地上的病人。

“你疯了!”

“带他走!”随还与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我的选择!”

唐明愣了一瞬,随即咬牙拖起地上的病人向外冲去。病人在他肩头挣扎,回头看向随还与,眼神复杂难辨。

幼童走向随还与:“你要替他死?”

“不。”随还与平静地看着他,“我在替自己赎罪。我知道你是谁——或者说,知道你是什么。你不是那个孩子,你是这村子里所有未安息之魂的聚集体。你在每一个需要真相的人面前出现,用最残忍的方式揭示真实。”

幼童笑了,火焰在他眼中跳动:“聪明。那么你也该知道,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找你的。”

横梁终于断裂,带着熊熊火焰砸落下来。

随还与没有躲。

火焰吞噬他的瞬间,他看见了记忆的碎片——不是这一世的,是更久远的。他看见自己站在矿井前,手里拿着决定生死的图纸;他看见自己在一间实验室里,对着培养皿中的病毒露出满意的微笑;他看见无数人因为他的决定、他的研究、他的沉默而死去。

“原来如此。”他在火焰中低语,“轮回不是惩罚,是机会。但我每次都选错了。”

“这次呢?”幼童的声音在火中飘荡。

“这次我选结束。”

屋顶彻底坍塌的前一秒,唐明将病人拖出屋外,回头看去,只见随还与站在烈焰中央,对他露出了一个近乎温柔的微笑。

然后一切被火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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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明站在废墟前,手中紧握着从火场边缘捡到的一枚铜钱——那是随还与随身带着的护身符,边缘已经被烧得变形。

雨开始落下,浇灭了余烬。

病人坐在泥地里,呆呆地看着废墟:“他死了。”

“嗯。”唐明说。

“为了救我这样的人。”

“不是为了你。”唐明转身,眼神冷得像冰,“他是为了自己。你只是恰好在那里。”

病人苦笑:“有什么区别吗?”

唐明没有回答。他蹲下身,开始徒手挖掘废墟。手指被焦木和瓦砾割破,血混着雨水和灰烬,但他没有停下。

直到深夜,他才在废墟深处找到了随还与的遗体——或者说是遗骸。大部分已经碳化,只有一只手还算完整,紧紧握成拳头。

唐明掰开那只手,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玻璃瓶,瓶身上有随家的家徽。瓶子居然在高温中幸存了下来,里面的液体微微晃动。

“这是……”病人凑过来。

唐明拔出瓶塞,倒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液体,而是一卷极细的纸。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用极小的字写着:

“若见此信,我当已死。唐明,我骗了你。我从未失忆,只是不知如何面对。矿井之事,随家是幕后投资者。那年瘟疫,病毒样本来自随家实验室泄露。我一生都在偿还,但有些罪无法偿还。那口井里,我看见了所有真相。你眼睛里的植入物,是我父亲的项目。对不起。”

信的末尾,是一个坐标。

唐明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直到字迹被血污模糊。

“你要去那里吗?”病人问。

唐明站起身,望向远山:“有些真相,不需要第二个人知道。”

三天后,唐明根据坐标找到深山中一处废弃的随家实验室。他在最深处的保险库里,找到了完整的档案——不仅仅是矿井事故和瘟疫,还有更多。

离开前,他点燃了那里。

火焰再次升腾,但这次只有他一个人见证。

回到柳壶村时,病人已经搬走了。村民说,他被人接去了县城的康复中心,临走前留下话,说会好好接受治疗。

“他还说,”老村长挠挠头,“那位年轻的大夫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他不能浪费。”

唐明在随还与的坟前站了很久。那只是个衣冠冢,里面埋着他烧焦的外衣和那枚铜钱。

“你总是这样,”他轻声说,“连赎罪都要做得悄无声息。”

风穿过山谷,像是叹息。

一年后,唐明站在一栋新建的康复中心前。大楼以“随还与”命名,专门收治脊髓灰质炎后遗症患者。捐赠人匿名,但资金雄厚得惊人。

他转身离开时,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孩子叫住他:“叔叔,你是随医生的朋友吗?”

唐明停下脚步:“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那座大楼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人。”

唐明愣了愣,然后笑了:“是啊,我是他的朋友。”

“他们说随医生是为了救人死的。”

“有人说真话会伤人,但随医生相信,有些真相必须被说出来,人才有真正的选择。”唐明蹲下身,与孩子平视,“你觉得呢?”

孩子想了想:“我爸爸说,我生病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运气不好。知道这个之后,我就不那么难受了。”

唐明摸了摸孩子的头:“你爸爸很聪明。”

他起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回头。康复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明亮得刺眼。

在那里,他仿佛又看见了随还与站在火焰中的身影——不是被吞噬,而是主动拥抱了那团火,用燃烧自己的方式,点亮了些什么。

有些罪无法偿还,但可以终止。

有些真相会伤人,但谎言会杀死灵魂。

随还与选择了最难的路,而唐明终于明白了那个选择的意义。

他最后一次望向天空,轻声说:“这次你选对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没有随还与的世界,带着对方的遗志,继续走下去。

在远山的另一侧,那口古井深处,水面微微泛起涟漪,映照出一个微笑的倒影,转瞬即逝。

有些救赎,不在今生,而在选择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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