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孟景言
孟景言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
孟景言懒得多说,“您有事吗?没事我就先走了。”
孟老爷子看着孙子充满抗拒和绝望的背影,“她在础园接受心理疏导的那那两年,就是在你成年以前最喜欢待的那个书房。”
孟景言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扇熟悉的木门。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弱苍白的少女,蜷缩在他熟悉的沙发角落,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她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冰冷和惊惶。
她沉默地看着窗外,而他或许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花园路过,成为她凝望的、唯一一抹带着温度的风景,却对此一无所知。
她的痛苦,他的无知,在同一片屋檐下,被时空错落地叠加在一起。
孟景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门,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疼痛,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孟老爷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铜钥匙。
他颤巍巍地起身,走到孟景言身边,将钥匙轻轻放在他身侧的茶台上。
“钥匙在这儿。” 老人的声音是一种无力回天的苍凉,他不能再有任何隐瞒,让祖孙之间更加生分。
“你自己进去看看吧。”说完,他拄着拐杖,蹒跚着,先一步离开。
孟景言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握紧了钥匙,转身,朝着那扇通往书房的木门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茶室里回响,空洞而沉重。
他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锁舌弹开。
孟景言用力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陈旧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庭院里微弱的路灯光芒,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洒进来几缕惨淡的光。
孟景言没有立刻开灯,只是站在门口,任由黑暗和那股复杂的味道将他包围。
记忆如同被惊扰的灰尘,在这片黑暗中无声地扬起。
这里曾经是他童年和少年时代最熟悉、也最珍视的避风港。
龚青雅是考古学者,性格沉静温柔,学识渊博。
她对他影响至深,从小耳濡目染,让他对那些沉寂于时光中的历史与器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间书房里,装满了母亲为他搜集、或亲手批注过的各类书籍。
除去必要的教材,天文、地理、科技……涉猎广泛,但最多的,还是那些厚重的、带着神秘色彩的考古学专著、图录和期刊。
他记得,母亲经常坐在这张宽大的书桌后面,就着台灯温暖的光线,翻阅那些古老的文献,或是对着拓片、器物照片细细描摹。
他则趴在一旁的地毯上,或者蜷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捧着一本自己能看懂的书,安安静静地陪伴。
阳光好的下午,光线会透过窗棂,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书香和母亲身上淡淡的、好闻的墨香与草木气息。
母亲去世后,他把自己连同这间书房一起封闭了起来。
巨大的悲痛和无法填补的空缺,让他无法再踏足这个充满母亲身影和气息的地方。
那些承载着温暖回忆的书籍、器物,都变成了尖锐的刺,每看一眼,都疼得他无法呼吸。
想必爷爷也是知道这一点,知道他不会再进来,所以才会将这里安排给林听颂做心理疏导的场所。
他迈步走了进去,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他环顾四周。
书房里陈设依旧,巨大的红木书柜靠墙而立,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籍,在黑暗中只显出沉默的轮廓。
宽大的书桌,皮质的转椅,窗边的单人沙发,角落里母亲曾经用来摆放拓片和小型器物的矮几……一切都和他记忆中最后一次离开时,别无二致。
他走到书柜前,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书脊。《中国考古学》、《商周青铜器纹饰研究》、《汉代画像石图录》、《西域考古记》……都是母亲为他精心挑选的。
他随手抽出一本厚厚的《夏商周断代工程报告》,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带着特有的干燥气味。
他翻开扉页。
目光在触及那上面字迹的瞬间,猛然凝固。
扉页空白处,用蓝色的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
孟景言。
不是他飞扬不羁的字迹。
这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甚至能看出书写者下笔时的微微迟疑和用力。
每一个笔画都规规矩矩,透着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沉静而内敛的气质。
是林听颂的字。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猛地合上书,又飞快地打开。
那三个字依旧清晰无误地印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
他颤抖着手,将这本书放回原处,又近乎慌乱地抽出旁边另一本——《殷墟甲骨文研究》。
翻开扉页。
同样工整清秀的笔迹,同样认认真真写下的三个字。
他一本接一本地抽出来,翻开。
《汉代玉器研究》——孟景言。
《敦煌石窟艺术》——孟景言。
《唐宋瓷器鉴定》——孟景言。
……
书架上的书,一本接一本,无论厚薄,无论新旧,无论是他翻阅过无数次的旧籍,还是母亲当时新添置、他甚至可能还没来得及看的专著……
无一例外。
每一本的扉页上,都整整齐齐地写着他名字。
像是某种虔诚的、沉默的仪式。
仿佛她在这间充满他过往气息的房间里,在独自面对内心深渊的同时,用这样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他的存在,靠近他的世界,将他留下的痕迹,一点点刻进自己的生命里。
孟景言手中那本厚厚的《中国陶瓷史》扉页上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灼烧着他的心。
他好像看到了那个瘦弱的少女,穿着简单的衣服,坐在他曾坐过的位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亮她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一次又一次的心理治疗结束后,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室寂静。
她沉默地坐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这间属于“孟景言”的书房。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些整齐排列的书籍上。
她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指尖犹豫地、轻轻地拂过那些书脊,随意抽出一本翻开,看着空白扉页。
她拿起笔,一笔一划的在扉页上写下他的名字。
写完,她静静地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书,放回原处。
再抽出下一本,重复同样的动作。
一本,又一本。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
他曾经以为,自己后来对她的喜欢,是高悬明月偶然垂怜了地上的尘埃。
可现在看来,他才是那个后知后觉的、可笑的闯入者。
在他还一无所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她早已在黑暗中,孤独地、执着地、用尽她所能想到的最卑微也最虔诚的方式,凝望了他那么久,并将他当成了穿透黑暗的、唯一的光。
孟景言背靠着冰冷的书柜,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而无力地滑坐在地板上。
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书架,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书册摩擦的声响,紧接着,一个薄薄的、浅黄色的信封,从书架顶层与墙壁的夹缝间,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恰好掉在他摊开的手边。
信封装得并不严实,没有封口,也没有任何署名或标记。
纸页已经有些发黄,边缘微微卷曲,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沉寂气息。
孟景言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是他的东西。
即使这间书房封闭多年,里面的每一样物品他都了如指掌,绝不存在这样一个陌生的信封。
它就像是从时间的缝隙里跌出来的,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却又精准无误地落在他面前的谜。
他的指尖悬在信封上方,细微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书房里昏暗的光线,将这方寸之地笼罩得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审判台。
终于,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了那轻若无物的信封。
一点一点,撕开了信封没有封牢的边缘。
信纸被抽了出来,孟景言将那两道规整的折痕展开。
致孟景言
展信佳。
我是林听颂,这个名字,是你爷爷亲手为我取的。
身边的人都说这个名字温婉好听,可我心底,却始终更念及从前那个未经世事、干净纯粹的自己。
明知这封信,你或许永远不会看见,可落笔之时,仍觉满心冒昧与忐忑。
初见你那日,夏风漫过础园的藤架,你身着素白T恤,慵懒倚在藤椅上。是你唤来Thor,轻轻蹭过我颤抖的肩头,递来一颗糖,温声哄我,要我开心。
那是我背井离乡后,接住我的第一份善意。
此后经年,每当身陷泥泞、遭遇风雨,我总会想起那个午后,想起你眼底淡淡的温柔。
起初我始终不解,为何有人偏爱这般滋味的糖,入口苦涩,余味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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