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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隔年秋


梁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好,我这边初步有个想法,关于西北地区出土的一批早期玻璃器的成分分析和工艺溯源,正好结合你之前的化学基础。资料我回头发你,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沟通。”

“好的,老师。”  林听颂乖乖应下。

从梁教授办公室出来,秋日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林听颂站在光晕里,微微眯了眯眼。

保博成功,前路似乎在她面前,又清晰明确地延伸了一程。

林听颂独自走到了教学楼顶层的露天平台。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校园。

秋风吹过,也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气。

走到栏杆边,她双手扶着冰凉的金属,眺望着远处连绵的西山轮廓,和近处校园里来来往往、充满活力的年轻身影。

保博意味着至少未来三四年,甚至更久,她都将扎根在实验室、图书馆、和那些沉默千年的文物碎片之间。

她离那个曾经梦想过的、与舞蹈和舞台相关的未来,越来越远。

十六岁之前,聚光灯下的旋转、脚尖的绷直、汗水滴落地板的声响,那些浸透了汗与泪的记忆,如今只偶尔在午夜梦回时,带着怅然的余温一闪而过。

舞蹈是美好的,青春是飞扬的,可那些都像易碎的琉璃,在现实的撞击下,早已四分五裂,散落一地,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

林听颂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练功房里被绷带缠裹,握过光滑的舞鞋丝带,感受过把杆的冰冷与木质地板的粗粝。

如今更多的时候,是戴着薄薄的乳胶手套,拿着精巧的镊子、滴管和修复刀,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在放大镜或显微镜下,与千年前的尘埃、褪色的颜料、脆弱的纤维、沉默的时光对话。

林听颂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清晰地闯入了她的脑海。

如果他知道她保博了,会说什么呢?

林听颂几乎能立刻想象出他那副样子。

他大概会微微挑一下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可能会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然后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他惯有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的调子,说一句:“林听颂,真厉害。”

她甚至能模拟出他说这话时的语气。

回忆闪过一帧,就当是又见了一面,挺好的。

这个念头让林听颂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其实平时工作学习都很累,堆积如山的文献,反复失败的实验,枯燥的数据处理,常常让她忙得脚不沾地,回到宿舍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可孟景言这个人,总会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脑子里。

可能是在她盯着电脑屏幕处理复杂数据,眼睛发酸时,会突然想起他专注看文件时微蹙的眉头;可能是在实验室里不小心打翻试剂,手忙脚乱收拾时,会想起他漫不经心却又总能稳妥处理好一切的样子;甚至可能只是在食堂吃到一道味道不错的菜,会下意识地想,他会不会喜欢。

他就像她平静湖面下的一股暗流,不张扬,不汹涌,却始终存在着,在她最意想不到的间隙,悄然浮现,带来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定义的悸动。

有时候她也会想,为什么同一片天,会好久不见。

——

隔年秋。

京市的秋意总是来得浓烈而迅疾,仿佛一夜之间,梧桐叶子就黄透了,风一吹,便扑簌簌地落满街道,铺就一层金黄色的、带着萧瑟暖意的地毯。

国际航班巨大的轰鸣声划破天际,一架银灰色的波音飞机缓缓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滑行,停稳。

头等舱舱门打开,孟景言第一个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颗纽扣,透出一丝长途飞行后的随性。

机场廊桥里光线明亮,他步伐不疾不徐,身后跟着助理江叙和两名随行人员。

过往的旅客或匆匆,或驻足,偶尔有人向他投来惊艳或好奇的一瞥,但他目不斜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初回故地的波动。

当初他当众拒绝与沈家的婚约,几乎是将决裂两个字明晃晃地拍在了沈家和那些等着看孟家热闹的人脸上。

那场风波在圈内掀起轩然大波,随之而来的是沈孟两家合作项目的全面停滞甚至反目,孟家在京市的某些布局一度陷入被动。

第二天,他便飞回了新加坡,以近乎孤注一掷的姿态,将所有精力投入到了海外市场的开拓和新项目的攻坚中。

这几年,他像不知疲倦一般,穿梭于全球各大金融中心和新兴市场,谈判,博弈,整合,扩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拒绝了家族联姻这种最便捷的外力后,他必须用更强大、更无可辩驳的实力,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也为孟家开拓出新的、不受掣肘的疆域。

当同龄的世家子弟还在享受祖荫、流连于各种声色场所时,他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接手并掌控孟家海外及国内部分核心事务。

尤其是这两年,随着几个关键性跨国并购案的顺利完成,以及孟家在东南亚和欧洲新能源、高科技领域的前瞻性布局接连落地,孟景言的名字,在孟氏内部的分量,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更关键的是,局势也在悄然变化。

大伯孟安国,那位早年因故平调、沉寂多年的孟家长子,去年意外地重返了原先的核心位置,甚至更进一步。

这颗棋子的落定,瞬间盘活了整个局面,也让孟家在国内的根基更加稳固,原本因拒婚而略显紧张的势态,一下子明朗、开阔起来。

机场外,黑色的迈巴赫早已等候多时。

江叙上前拉开车门,孟景言坐进车里,目光掠过车窗外熟悉又略带陌生的街景。

四年,京市的变化不小,繁华更甚。

那些曾在他生活中短暂出现又消失的人与事,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久远得如同上辈子发生的故事。

当天晚上,孟景言装孝子贤孙陪孟老爷子在础园用了晚饭。

清辉洒满础园,书房里茶香袅袅。

孟老爷子放下手中的棋子,“新加坡那边的事,我大致听说了。做得不错,比我想的还要稳。”

孟景言指尖夹着一枚黑子,闻言并未抬头,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

老爷子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话锋一转,关切道:“你今年也三十一了。外面的事业做得再大,有些事,也该考虑考虑了。”

孟景言手执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一角,“没兴趣。”

干脆利落,堵死了所有后续。

若是四年前,他这样回答,孟安青怕是会动怒,会训斥,会用家族责任和长远大局来压他。

但如今,孟景言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靠联姻来证明价值或稳固地位的孟家少爷。

老爷子看着孙子那张愈发深沉难测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这个家,现在是你说的算。以后,也得是你说的算。”

孟景言听懂了。

他指尖摩挲着棋子,许久,才极轻地扯了扯嘴角,“爷爷怕是不知道……”

他顿了顿,继而说道,“当初,我才是被甩的那个。”

孟老爷子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

看着孙子那副油盐不进、将所有情绪都深埋心底的模样,老爷子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老爷子重新拿起一枚白子,“下棋,下棋。”

——

晚上的接风宴,设在江寻名下新开的一家私人会所,隐秘性极佳。

包厢里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赵宥钦、祝今宵,还有几个这几年在京市圈子里依旧走动密切的世家子弟都在,男男女女坐了满满一整个包厢。

孟景言到得稍晚,他一进门,包厢里喧闹的笑语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四年时光,没有消磨他的锐气,反而将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沉淀得更加内敛,同时也淬炼出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沉静。

他穿了一身休闲装,只是站在那里,无需开口,便已是全场无形的中心。

“阿言!可算是回来了!想死兄弟了!”江寻第一个跳起来,夸张地张开双臂就要来个拥抱,被孟景言一个淡淡的眼神钉在原地,只好改为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满面,“还以为你把我们都忘了呢!”

孟景言阖了阖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刚在主位落座,立刻有人殷勤地为他倒上醒好的红酒。

“景言哥,这次回来不走了吧?”说话的是楚家老三,他笑盈盈地举杯,“可得好好罚你几杯,一走就是四年,音讯全无的!”

“就是!自罚三杯!”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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