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你的一生应该任意淋漓
林听颂的话化为实刃,划破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
“那就……让我们到此为止吧。”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时间,空间,熙攘的人群,闪烁的霓虹,食物的香气……
所有的一切都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静静地对视着。
孟景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凤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又迅速被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所取代。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视若珍宝、甚至不惜与整个家族对抗也要保护在羽翼下的女孩,此刻,正用如此平静,又如此决绝的语气,对他说:到此为止。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短,很轻,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是啊,他怎么忘了,她一直都很懂事,知进退,懂分寸,从不会给他添麻烦,也不会提过分的要求。
在一起将近一年,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向他提要求。
“我说了,”他开口解释,“我不会娶她。”
他以为,这是她最大的不安,是他需要反复向她确认、给她信心的底线。
林听颂却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悲悯的清醒:“有什么区别呢?”
不会娶沈星澈,对她来说,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承诺了。
毕竟,她的父亲,是为了救沈星澈而牺牲的。
这或许是她和他之间,除了家世差距外,另一道难以逾越的心理鸿沟。
可不会娶沈星澈,并不代表,他就会娶她,或者不会娶别人。
那个最终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的人,或许依然不会是她林听颂。
这个认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终究会跟别人结婚,会跟他的爱人一起,一起散步,一日三餐,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这冗长的一生也不过尔尔。
孟景言向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近乎剖白般的郑重:
“我可以。”
三个字,重若千钧。
他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安慰。
在一起这么久,他没骗过她,也不会骗她。
他说可以,就意味着,他会去尝试,去争取,去对抗所有的不可能,去走那条或许布满荆棘、希望渺茫的路。
林听颂听懂了。
她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和笃定,心尖像是被最滚烫的火焰灼烫,又像是被最冰冷的寒冰冻僵。
巨大的酸楚和感动几乎要将她淹没,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近乎绝望的心疼和不舍。
她舍不得。
舍不得让他去走那条无比艰难的路,舍不得看他为了她与整个家族决裂,舍不得他因为她而背负更多的压力和非议,舍不得他眼中那份纯粹的、不顾一切的光芒,被现实的残酷一点点磨灭。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我不愿意。”
“你说过的……你想我开心。”
这是他在新加坡海边,对她说过的话。此刻,被她用来当作分手的理由。
孟景言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里强忍的泪水,看着她颤抖却依然挺直的脊背,心脏像是被彻底挖空了一块,寒风呼啸着灌进去,冰冷刺骨。
他问,“这是你想要的,你会开心吗?”
林听颂迎着他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每一个点头的动作,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像是在将自己的心,一点点碾碎。
“孟景言,你的一生应该任意淋漓,不应该待在我的朝夕。”
他沉默了。
孟景言出身豪门,自幼呼风唤雨,想要什么都轻而易举,也养成了他骨子里的骄傲和某种近乎漠然的、不强求的性子。
当一个人,尤其是一个他如此珍视的人,如此清晰决绝地告诉他,这是她想要的,并且声称这样她会开心时,他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
强行挽留?用尽手段逼迫她改变主意?那不是他孟景言的风格。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好像要将她的模样,连同此刻她眼中那片强装的决绝和破碎的平静,一起深深地、深深地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不像话:
“有困难的话,联系我。”
这是他能给的,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承诺和退路。
林听颂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想,不会再有比跟他分开更困难的事情了。
她连这个都提出来了,都做到了,剩下的,还有什么能难倒她呢?
旁边一个小吃摊的摊主,大概是为了招揽生意,放着一个便携音箱,音量开得很大,一首旋律悲伤的老歌不合时宜地流淌出来:
【你就这样爱了,在离别后开始了,谁消失离开,谁停在原地,是你……我多想一辈子,不是只要片刻的相依……】
林听颂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的湿意逼了回去,对着孟景言露出笑容, “好。”
孟景言看着她那个近乎破碎的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闪烁的霓虹。
“半岛壹号留给你。”他听见自己继续说,“过几天,我会让江叙把我需要的东西拿走。”
林听颂没有推辞,也没有矫情地说不用。
她知道,这是他给她的,最后的、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实际的补偿和安置。
她只是点了点头,又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是感激以及彻底划清界限的客气:“谢谢。”
孟景言最后问了一句:“你不再要别的东西了吗?”
林听颂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轻声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她对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要求和挂念。
孟景言喉头一哽,他用力地抿紧了唇,点了点头。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
林听颂知道,她和孟景言之间,彻底走到了终点。
那个曾经带给她无限温暖、悸动、不安,也让她深深爱过的男人,从此,就要退出她的生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所有的情绪和尚未表达的爱意都强行压了下去。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完,转身,就要朝着与夜市相反的方向,走向学校。
手腕却猛地被人从身后拽住。
孟景言的手劲第一次这么大,林听颂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我送你。”孟景言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林听颂用力地,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他的手指温热,曾无数次温柔地抚摸过她的脸颊,牵过她的手,给过她最坚实的依靠。
而此刻,她却必须亲手挣脱。
“不用了。”
然后,她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回头,径直转身,单薄的背影,很快就被涌动的人潮吞没,再也看不见。
孟景言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消失的方向,停留了几秒。
夜市的喧嚣和光影在他身后流淌,他却仿佛置身于一片真空的寂静之中。
然后,他缓缓地,敛下了眼眸。
长睫遮住了眼底来不及收拾的痛楚,而后他转身,走到车前上车。
江叙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后座。
孟景言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冰冷的阴郁。
“老板,”江叙纠结许久,“是回半岛壹号吗?”
孟景言像是没听到一般,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江叙等了片刻,心中忐忑,犹豫着要不要再问一次。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后座传来孟景言的声音:
“回础园吧。”
江叙心中一凛,立刻应下:“是。”
老板很少主动回础园,尤其是这种深夜。
看来今晚和林小姐的见面,并不开心。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江叙以为孟景言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又听到他开口:
“过几天,你帮着跑一下手续,把半岛壹号过给她。”
江叙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车子也跟着轻微一晃。
他立刻稳住,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背后表达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江叙跟随孟景言多年,深知这位老板的性格。
他对认定的东西,向来执着,甚至有些偏执。
对林听颂,江叙更是亲眼见证了他打破多少原则,付出多少耐心。
江叙脑中飞速闪过各种念头。
“是,老板。”江叙压下心中的震惊应下,“我会尽快办好。”
——
林听颂坐在客厅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她打开电脑,向导师申请加入了一个新的、时间紧凑的课题小组。
小组的主要任务是整理一批新出土的文物资料和数据,工作量大,时间紧,需要投入全部精力。
她将自己彻底埋进了工作和学业里。
每天早出晚归,泡在图书馆、资料室、实验室,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分析,电脑里是永远处理不完的图片和报告。
她试图用这种高强度的、几乎榨干所有精力的方式,来填满分秒秒的时间,覆盖心底那片因为某个人的离去而骤然荒芜的空洞。
效果似乎不错。
身体的疲惫让她无暇胡思乱想,专业的挑战让她必须全神贯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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