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那姑娘长得可真水灵
去往拆迁办的地铁上,她竟然不小心坐过了一站,等她反应过来匆忙折返,又遇上地铁临时调度小范围延误,等她终于赶到拆迁办,已是临近下班时间。
工作人员还算负责,接过她厚厚一摞材料,仔细核对、录入、扫描,又让她填写了几份表格,最后告知她审核通过,让她确认签字,保持手机畅通,等待银行放款就好。
等一切办妥,走出那栋老旧办公楼的大门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冰城的冬夜来得格外早,不过下午四点多,天色便已沉沉压下。
昨天刚下过一场大雪,太阳落山后,气温急剧下降,接近零下二十五度的严寒,像无形的冰罩子,将整座城市牢牢锁住。
呼吸间带出的白气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挂在围巾和睫毛上。
路灯挨个亮起,在寒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步履匆匆,急于躲进温暖的室内。
林听颂也拉紧了羽绒服的帽子,准备走向地铁站。
就在她抬起眼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越过车流稀疏的马路,落在了对面。
然后,她看见了孟景言。
他正被几个人簇拥着,站在一家星级酒店气派的大堂门口。
那几个人看起来像是本地商界或政界人士,穿着体面,正热络地与他说着什么。
孟景言微微侧头听着,偶尔颔首,姿态从容,却又带着一种天然的矜贵。
大概是对冰城动辄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缺乏真实的体感。
他只穿了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剪裁修身,却连个御寒的立领都没有,脖颈就那么暴露在凛冽的空气中。
他没戴手套,也没戴围巾,一双修长的手裸露在外,露出的指节和耳朵在路灯下已经明显覆上了一层冻出来的、不正常的红色。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足以冻伤人的低温,或者说,察觉到了,但并未在意,依旧专注地听着身旁人的谈话。
林听颂的脚步顿住了。
她就站在马路这边,隔着缓缓移动的车流和弥漫的寒气,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微微蹙起的眉,看他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挺直鼻梁,看他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夜色里。
他没有发现她。
他离她的世界,似乎总是那么远,即使在这样一个偶然的、寒冷的异乡街头。
看了很久,直到绿灯亮起,身边的人群开始流动。
林听颂最终垂下眼睫,转身,汇入了走向地铁站的人流。
脚步没有迟疑,只是指尖在口袋里,微微蜷缩了起来。
孟景言是临时来到冰城参加一个区域性经济研讨会的,会议下午就结束了,没想到在酒店门口,被其中一位参会者,也是他爷爷一位故交的儿子热情地拦下寒暄。
盛情难却,且涉及一些长辈情面,他不好推拒,只得耐着性子站在寒风里聊了几句。
好不容易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社交,孟景言活动了一下已经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对身边的江叙低声说了句:“走吧。”
江叙一边小幅度地跺着脚驱寒,一边忍不住抱怨:“也是没见过这么没眼力见儿的,站风口聊这么久,他们自己不冷吗?”
孟景言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只道:“去把车开过来。”
江叙赶紧跑向停车场。
孟景言独自站在原地,冷风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袖口,确实冻得人思维都有些迟缓。
他正考虑是否退回酒店大堂等待,一个穿着厚实羽绒服、围着格子围巾的中年妇女提着一个朴素的纸袋,有些迟疑地走了过来。
“先生,打扰一下。”妇女操着本地口音,笑容朴实,“刚才有个小姑娘,在我店里买了这个,托我转交给你的。”
孟景言微怔,接过纸袋。
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和一副同色的触屏手套。
不是什么奢侈品牌,但手感柔软厚实,针脚细密,一看便是用料扎实、做工不错的东西。
他心中一动,抬眼看向妇女:“小姑娘?”
“对啊,哎呦,那姑娘长得可真水灵,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跟会说话似的,头发又黑又长……”
老板娘显然对林听颂印象极深,忍不住夸赞起来。
孟景言打断了她略显跑题的描述,声音急切:“不好意思,您知道她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很肯定地抬手一指:“就前面那个路口,往左拐,应该是去搭地铁的吧,走了也就……五六分钟?”
“谢谢。”孟景言迅速道谢,甚至来不及等江叙把车开来,将围巾手套随手塞回袋子里,便朝着老板娘所指的方向,迈开长腿,大步追了过去。
寒冷似乎被暂时遗忘,他脚步很快,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稀疏的行人。
林听颂没想到会在冰城遇见孟景言,更没想过要上前打扰。
可他站在寒风里,双手和耳朵冻得通红的模样,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正好路过一家看起来温暖明亮的礼品店,她就走了进去,挑了一条看起来最厚实保暖的羊绒围巾和一副手套。
结账时,看老板娘面相和善,她鼓起勇气,试探着问能否帮忙把东西送给刚才站在对面酒店门口、穿灰色大衣的先生。
老板娘是个爽快人,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笑着夸她心细。
是以,当身后传来那个低沉而熟悉、带着一丝喘息的嗓音叫出她的名字时,林听颂整个人都懵了。
“林听颂!”
她僵硬地转过身。
孟景言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喘着气,额前的黑发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深邃的眼睛在路灯下紧紧锁住她。
他显然是跑过来的。
“看到我了,”他开口,声音因寒冷和奔跑而比平时更低沉些,“怎么不打招呼?”
林听颂错神须臾,声音干涩:“看你在忙。”
孟景言举起手中那个眼熟的纸袋,眼神示意:“那这是什么意思?”
林听颂脸颊发热,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像叹息:“怕你冷……会冻伤。”
即使她知道,以他的身份和出行习惯,不可能真的长时间站在冰天雪地里挨冻,车里或室内一定有充足的暖气。
可那一刻,看着他裸露在寒风中的皮肤泛起红色,她就是无法视而不见,无法就这样走开。
这个理由简单直白,甚至有些笨拙。
孟景言看着她低垂的、泛着红晕的侧脸。
他没说话,只是将装着围巾的纸袋又往她面前递了递,然后,微微低下了头。
林听颂抬头看他。
他神色平静。
她迟疑着,从袋子里拿出那条围巾。
柔软的羊绒触感温热。
她踮起脚尖,有些笨拙地将围巾绕过他的脖颈,仔细地打了个结,又将领口处整理好,确保冷风不会灌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低声说:“冰城很冷的,下次再来……记得多穿点。”
围巾带着她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瞬间隔绝了颈间的寒意。
孟景言感受着那份柔软的包裹,眼底染上一层柔和。
孟景言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林听颂。
女孩的鼻尖也红红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映着路灯的光,也映着他此刻有些陌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的悸动。
寒夜的风呼啸着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细碎的雪沫。
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直白的问:
“林听颂,”他喃喃,“你到底想要什么?”
孟景言的一双凤眸似乎要将她心底所有隐藏的念想都翻出来,暴露在这冰天雪地之下。
她的指尖在口袋里蜷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
“我以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知道。”
孟景言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然后,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没等林听颂因这个回答而心慌或失落,他又重复了一次,沉甸甸的砸在她心上:
“我不知道。”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界限,又像是在邀请她跨越。
林听颂感受到胸腔里肆虐的激荡,仿佛要将整个身体吞噬。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混合着长久以来积压的、酸涩的喜欢,还有此刻被他专注目光点燃的、不管不顾的冲动,猛地冲上了头顶。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薄唇,看着他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好像要将所有的怯懦都冻结。
然后,她仰起脸,问了一个几乎让她自己都战栗的问题:
“那你想知道吗?”
孟景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那里面没有拒绝,也没有鼓励,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的湖泊,任由她投石问路,掀起波澜。
林听颂得到了默许。
或者说,她将他的那份沉默解读成了默许。
她伸出手,手指因为紧张而冰凉,轻轻拽住了他颈间那条她刚刚围上去的围巾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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