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总得开心点不是?
那些日子里,即使遭遇了那么难堪的事,她几乎没怎么哭过。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便再也止不住。
她紧紧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背对着那扇沉重的门,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此刻,听到父母为了她如此低声下气,那种感觉比她自己承受任何苦难都要难受百倍。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还是漏了出来,在空旷寂静的庭院里,异常清晰和可怜。
她哭得太过专注,太过投入,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庭院另一侧,假山旁边的石桌旁,放着一张藤制的躺椅。
躺椅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书,似乎是在小憩。
蝉鸣和他的存在,都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暑热和寂静里。
直到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啜泣。
躺椅上的男人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移开了脸上的书,露出一张极为年轻、却也过分沉静清俊的脸。
他蹙了蹙眉,目光投向廊下那个蜷缩成小小一团的、颤抖的背影,看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了一直握在手里、原本搭在扶手上的一根牵引绳的搭扣,对着安静趴在脚边阴影里的一只体型健硕、毛发油亮的德国黑背牧羊犬,低声说了一句:
“Thor,去哄哄。”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名叫Thor的德牧闻言,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了主人一眼,然后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廊下那个哭泣的女孩走去。
林听颂正哭得天昏地暗,忽然感觉到裤脚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
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温柔又带着点好奇的棕色眼睛。
一只巨大的、看起来很严肃的狗,正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
见她抬头,它甚至抬起了一只前爪,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她的膝盖上。
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慰”弄得有些懵。
她看着眼前这只陌生又友好的大狗,它眼神清澈,没有攻击性,只有纯粹的关切。
心里那堵坚硬的、自我封闭的墙,好像被这毛茸茸的温暖轻轻撞开了一道缝隙。
她慢慢地伸出手,先是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大狗的头,然后,在它鼓励般的、又蹭了蹭她手心的动作下,她忽然伸出双臂,抱住了这只陌生的大狗,把脸埋进它厚实温暖的颈毛里,痛痛快快地、毫无保留地继续哭了起来。
大狗很安静地任由她抱着,甚至还轻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抚性的呼噜声。
不远处的石桌旁,年轻男人重新将书盖回了脸上,遮住刺目的阳光。
只是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在廊下抱着那只德牧,哭了不知多久,直到胸腔里那股闷得发疼的酸涩渐渐随着眼泪流尽。
狗狗一直安静地陪着她,温暖的鼻息喷在她的手臂上,湿漉漉的舌头偶尔舔舔她的手背。
厅内的对话似乎还在继续,压低的、恳切的声音断断续续。
林听颂不想再听,也不敢再听。
她吸了吸鼻子,松开大狗,发现它脖子和胸前的毛发,已经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迹在油亮的黑毛上格外明显。
她有些歉疚,用胳膊擦了擦脸,又摸了摸大狗湿漉漉的毛,“对不起啊,把你的毛弄湿了。”
大狗像是听懂了,用脑袋轻轻顶了顶她的手心。
“我带你去找你的主人吧。”
像是真的听懂了她的话,大狗晃了晃尾巴,扭头叼起牵引绳的另一端,轻轻扯了扯。
林听颂伸手接过,任由它拽着自己,一步步朝着庭院另一侧的假山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藤制躺椅上的年轻男人身形在她眼中逐渐明朗。
躺椅上的男人穿了件简单宽松的白色纯棉T恤,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锁骨,下身是浅灰色的宽松卫裤,裤脚随意地堆在脚踝处,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腕。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男人眉骨高挺,鼻梁笔直,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流畅又锋利,明明是懒懒散散倚着的姿态,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质。
他垂着眼,指尖捏着书页的一角,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抬眸。
那双眼睛是极淡的墨色,目光落过来时,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却又清亮得惊人,像是能将人心里的那些小心思都照得通透。
她走到躺椅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手中的绳子往前递了递,声音因为刚哭过而有些沙哑,还带着点未褪尽的怯意:
“哥哥,谢谢你……还你的狗。”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只觉得他比她大,便叫了声哥哥。
这狗这么聪明,如果不是得到主人的命令,应该也不会随便乱跑。
男人的目光很静,没什么温度,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被冒犯。
他看了她两秒,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了她递来的牵引绳。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冷白,接过绳子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微微的温度。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蹭到他腿边的Thor,自然也看到了它胸前那片被眼泪浸湿的、尚未干透的毛发。
林听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唰地一下红了,连忙低下头,小声嗫嚅道:“对不起……”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灰尘的帆布鞋鞋尖,心跳得有些快,既为自己的失态难为情,又为可能给对方添了麻烦而感到不安。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却带着一种与他的年轻面容不太相符的、近乎洞悉世事的倦意和无奈。
紧接着,一只手掌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里。
手指依旧是那种干净修长的好看,掌心向上,摊开着。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几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
糖纸是简约的白底绿纹。
一个带着点微哑、却异常好听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语调平直,没什么起伏。
“这世界虽然烂透了,可总得开心点不是?”
林听颂愣住了,怔怔地抬起头,看向他。
男人已经移开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上,侧脸线条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只余下那清俊的轮廓和周身那股疏离又似乎带点淡漠温柔的矛盾气息。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从他掌心拈起了那几颗薄荷糖。
她刚想道谢,身后不远处的正厅门被推开,母亲林可疲惫又紧张声音的传了出来:“安安,安安?”
林听颂吓了一跳,像是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孩子,慌忙将薄荷糖攥在手心,对着躺椅上的男人匆匆点了点头,也顾不上再说什么,转身便朝着母亲的方向小跑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有些凌乱。
跑出几步远,她似乎听到身后传来男人低低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他脚边的狗:
“让你去安慰人家,怎么哭得更厉害了。”
那语气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一种淡淡的、近乎宠溺的无奈。
Thor似乎听懂了,喉咙里发出撒娇般的、低低的呜咽声。
“毛也湿了,一会儿洗澡的时候不许叫啊。”
林听颂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将手里的薄荷糖握得更紧。
她跑到父母身边,被母亲牵着手,低着头,匆匆离开了那座深宅大院。
冬日的风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将林听颂从那个遥远而苦涩的盛夏午后彻底拽回现实。
她抱着洗净的大衣袋子,像是沉湎在旧日时光里,难以抽身。
直到一声声温和的呼唤自身后响起,才将林听颂从翻涌的记忆里彻底拽回现实。
“林同学?”
她循着声音地转过身,就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孟月华教授,戴着金丝边眼镜,眉眼间满是和蔼的笑意。
而在她身侧站着的男人,身形挺拔,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衬得他肩线利落,依旧是一身清冷淡漠的气息。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脚边被风卷起的落叶上,侧脸的轮廓在灰蒙的天色下显得愈发清俊冷冽。
和记忆里础园午后那个懒懒散散倚在躺椅上的少年,隐隐重合,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
孟月华教授已经笑着朝她走近:“刚才远远看着就像你,果然没认错。你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林听颂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着教授微微颔首,声音有些发紧:“孟教授好,我刚去取了洗好的衣服。”
她的目光有意识的避开身侧的孟景言,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自己眼底的慌乱会泄露分毫。
孟月华教授这才想起她旁边还站着人,指了指身侧,“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侄子,孟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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